十年之力爱钱财似竞血蝇,无明夜攒金觅银——细说《红楼梦》里的贪腐

相传当年苏东坡与好朋友佛印和尚在相国寺对饮,酒酣兴至,佛印即兴题诗曰:“酒色财气四堵墙,人人都往墙里藏,若能跳出墙垛外,不活百岁寿也长。”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广厦万间,不过一榻之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无明际,流光转,红尘中,有太多茫然痴心的追逐,但世间人,明白的又有几个?

  作者穷十年之力,“半世亲见亲闻创作”, 书写了博大精深的红楼梦,“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 至失其真。”他入木三分地对当时社会的诸多方面,包括各个阶层下至丫鬟婆子,上至胥吏太监的行贿索贿的丑恶风气进行了平实的描述,令人深感窒息,且因其文笔的平实和相对宝黛情感而言的轻描淡写,更加彰显出整个社会自上而下的腐朽和混浊,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无可救药的深渊。

  一、上层社会的寡廉鲜耻、巧取豪夺

  作为皇权政治畸形的附庸,太监依仗在皇宫行走的身份,常常狐假虎威、弄权干政、就连贾府这样的皇亲贵胄、钟鸣鼎食之家也成为太监们公然索贿的对象。

  第十三回,秦可卿出殡,贾珍为了把丧事办的风光,打算为贾蓉捐官。捐官本是户部办理的事,而贾珍不找户部官吏却找(内相)太监。而这个大太监名叫“戴权”,“庚辰本”脂批“妙,大权也”。实际是“载权”,即“掌大权”、“拿大权”的。这一段描写非常的鲜活,仿佛鬻爵之对话显得极为轻描淡写,司空见惯。“贾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贾珍忙笑道:“老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到巧,正有个美差。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昨日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份上,胡乱应了。还剩一个缺,谁知水兴节度使冯胖子来求,要与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听了,忙吩咐。戴权看了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说道:“回来送与户部堂官老赵,说我拜上他,起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那履历填上,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

  贾珍问:明儿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与老内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不如平准了一千二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就完了。”贤珍感激不尽。由此可见,卖官鬻爵对于戴权这个太监来说可谓驾轻就熟,不足为奇。

  大家试想,头悬梁锥刺股之寒窗苦读的平民弟子,如何能够这般轻易地获取一个五品龙禁尉的官职?而这样的十年寒窗苦读,竟然可以成为一个太监在谈笑间明码标价的买卖和人情。

  如此一来,官场上还有多少具有真才实学、忧国忧民、廉洁奉公的官吏呢?任人唯亲、沆瀣一气必将“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朝政昏暗,民生凋敝,纵使皇上有心励精图治,但如此官场风气一旦形成,闭塞试听,已是末世流弊,天下滔滔,回天乏力。 第七十一回写贾琏、凤姐等人正在说话,忽有人回:夏太府打发一个小太监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凤姐叫贾琏藏起来,自己“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凤姐无奈,只得叫平儿佯装用首饰当回银子交与小太监。小太监走后,贾琏出来说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

  这里说的是“借”,其实就是勒索。这些太监之所以能公然频频索贿,显然是因为不论过去还是将来,贾府都有求于他们,概因他们的特殊身份,使他们成为通向最高权力的“传话人”,达官贵人都得罪不起的皇帝身边的“公公”。

  二、各级胥吏的徇私舞弊、巧言令色

  《红楼梦》第四回用白描笔法写了作为官场小角色的门子在葫芦僧判葫芦案中的作用。贾雨村原为姑苏县令,因贪酷免职,后复起委用为应天知府,上任伊始便遇到薛蟠和人争着强卖香菱倚财仗势所犯下的打死冯公子命案。

  贾雨村初听时,大怒道:“那有这等事!打死人竟白白的走了拿不来的?”便立即发签差公人拘拿凶犯家属拷问。此时门子使眼色给贾雨村,并递来的“护官符”,且,贾雨村听从门子的忠告,“趋吉避凶”的一番言论,充当帮凶,致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并门子之言,“疾忙修书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罔顾正义,结交贾王二公,贾雨村自此官运亨通,一路升至御史、吏部侍郎,直至兵部尚书,可谓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相比之下,贾政手下“管门”的李十儿更熟悉官场习气,更善于苟且钻营,是名副其实的“恶仆刁奴”。第九十九回写贾政任江西粮道,起初是一心想做好官,州县馈送概不受,结果和整个官场背道而驰,甚至于弄得怨声载道。

  尤其是李十儿和粮房书办竟敢不断给贾政找碴儿:首先是没有人打鼓,接着是没有了站班喝道的衙役,后来是贾政等不来轿夫。如此层层施压、不断加码,看贾政不为所动,最后居然干脆不给贾政准备吃的,最终逼得贾政叹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们闹出来不与我相干。”

  无奈之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甩手任由李十儿一干人为非作歹,结果反而事事周到,件件随心。小说未对胥吏们贪赃枉法的具体情节详细展开,但从后来贾政因“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罪名被连降三级,调到工部的事实,不难看出李十儿等人橫征暴敛为非作歹的行径。

  贾政难囻清官梦,说明吏治腐败如同一个大染缸,官员很难独善其身。为非作歹的胥官恶吏不仅是官场贪腐的重要推手,更是整个社会世风日下的丑陋体现。

  金哥之死和凤姐“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的贪婪不无关系,但也和节度使的洵私舞弊脱不开关系。凤姐便“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着人连夜送往节度使处。“那节度使……久见贾府之情,这点小事,岂有不允之理,给了回书”。由于节度使的渎职,“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受了前聘之物”。

  各级管理的徇私舞弊有恃无恐。在尤二姐事件中,“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红楼梦》第六十八回,王熙凤一边将尤二姐骗进贾府,一边悄悄安排旺儿窜掇已与尤二姐退婚约的张华,状告贾琏“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

  同时,派人打点都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因徇私枉法受贿了银子,都察院“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枉捏虚词,诬赖良人”等。王熙凤安排王信到“察院私第,安了根子”,“察院”随即传贾蓉对词。

  被都察院传唤,贾蓉是什么反应?“贾蓉慌了,忙来回贾珍。贾珍……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这一来二去,宁荣二府已经给“察院”送了五百两银子。第六十九回说,“察院都和贾王两处有瓜葛,况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收,打了一顿赶出来。

  在薛蟠第二次酒后打死张三命案中,薛家先后由薛蝌出面行贿相关的衙门和官吏。八十五回说,正在贾府祝贺贾政升任员外郎而听戏的薛姨妈,听闻儿子薛蟠在外吃官司,急忙安排薛蝌出外料理得信:“大哥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大哥前头口供甚是不好……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千万莫迟。”

  三日后,薛姨妈收到薛蝌来信:“这里的人很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请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蒙恩拘讯,兄惧受刑,承认斗殴致死”;求贾政说情,还“恐不中用,求凤姐与贾琏说了,花上几千银子,才把知县买通”。又听小厮说,“县里早知我们的家当充足,须得在京里谋干得大情,再送一分大礼,还可以复审,从轻定案。”

  自古杀人偿命,然而在关系复杂的封建官场,有钱能使鬼推磨,胥吏们大肆贪腐、谋取私利,以至于挟持主官、包揽词讼、贪赃枉法,“百端作弊,无所不至”,正是他们与百姓的生活紧密相连,因而他们的为非作歹直接导致了簠簋之风滋生,继而助推末世流弊,天下滔滔。

  三、家族各层管理人员的利欲熏心、中饱私囊

  贾府为迎接元春省亲特意营建省亲别墅,耗费巨资修建大观园,修建大观园的过程中,牵扯各处采买和工程,贾珍、贾蓉、凤姐、贾琏等人粉墨登场,都想着从中捞点好处。

  宁国府的贾珍为总监工,贾蓉则负责管理打造金银器皿,而与贾珍贾蓉父子关系亲厚的贾蔷便得以下姑苏请聘教习采买戏子、置办乐器行头,这活儿用贾琏的话来说是“里头却有藏掖的”,意思是有贪污的机会。

  第二十四回中写贾芸听说荣府园子东北角子上要种大量的松柏,为包揽花木工程从中获利而向凤姐行贿。为了巴结讨好凤姐,在舅舅卜世仁处碰了一鼻子灰,然后又从邻居倪二处借得银子十五两,买了些端午节办节礼用的冰片、麝香等物,曲意奉承,凤姐“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便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投桃”焉能不“报李”?

  作为交换,凤姐允贾芸得了此项差事,并且还向其暗示了来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的工程。后来,贾芸领走200两银子,还了倪二的债,拿出50两买树,其余大部分就落入自己腰包了。单从此事来看,贾芸首先是腐败的受害者,进而是腐败的参与者,最终成为腐败的忠实拥趸。

  其他如“贾蓉忙送出来,又悄悄的向凤姐道:‘婶子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帐给贾蔷兄弟带了去,叫他按帐置办了来。’”“贾蔷也悄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书中写凤姐与贾琏都一口回绝,显得很正经的样子,但贾琏却留下一句话:“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且不要论到这里。”

  显然贾琏认为还不是谈那些事的时候,故暂未提出进一步的回报要求。这个例子也充分暗示了贾蔷为揽到采买之好事很可能已先贿赂了贾蓉或贾珍,包括贾芹能够得到管理家庙的“四五十个和尚道士,坐着好体面的车”,也是因为“下个气和他们管事的爷们嬉和嬉和”之后获取的可以捞取诸多好处的美差。

  第56回,探春在大观园代王熙凤理事期间,采取了一系列兴利除弊的措施,其中就提到了账房:“若年终算账归钱时,自然归到账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心里,又剥一层皮……再者,这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得半分,这是家里的旧例,人所共知的,别的偷着的在外。”贾府里大大小小的管理者平日里瞒上欺下、克扣贪污的行径可见一斑。

  四、底层贫苦民众迫于生存的逢迎拍马,主动行贿

  如果说大小官吏卑躬屈膝、阿谀奉承,竭尽巴结攀附之能事是那个上层社会精致的利己主义在的龌龊,然而那些一辈子都处于社会最底层的普通民众,他们被排除在权力之外,距离黑暗的官场最远,但他们一样为了生存,被时代裹挟着,更加无法做到独善其身。

  他们是被权势所欺压的对象,也是权势的迎合者和推波助澜者。“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但同时也倾慕权势,并期望通过认同权势、通过行贿和腐败得到的个人利益。

  如第6回,刘姥姥一进大观园前,因生活窘困,责怪女婿王狗儿:“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来罢了。”王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做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这虽是气话,但确是从底层平民的视角对现实社会权贵弄权、官场腐败的真实窥测。

  第61回,贾府厨子柳家的回来,刚到角门前,守门的小幺儿不开门,且拉着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我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作为贾府底层的服务人员,芳官干娘和小幺儿都不放过一切赚取蝇头小利的机会。

  第60回,厨子柳家的女儿柳五儿通过芳官从宝玉那里得到了小半瓶玫瑰露,柳家的匀出一些送给她侄子,柳家的嫂子回馈她茯苓霜:“这是你哥哥昨儿在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儿粤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

  总共才呈送三篓茯苓霜,守门的奴才就从中截获了一篓。“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从柳家嫂子的谨慎举止不难推断,这绝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

  第62回,柳家的因玫瑰露、茯苓霜获罪,还未判罚,丫头司棋的婶娘秦显家的就通过管家林之孝家的关系,欲取代柳家的大观园主厨一职,为达目的,秦显家的“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地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点送账房的礼;又预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人……”

  谁知柳家的无罪获释,照旧回去当差。秦显家的白丢了许多送人之物,自己还要折变自家财物去赔补亏空。世间没有包赚不赔的买卖,对于无权无势的弱势群体,腐败的结果可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茅椽蓬牖,瓦灶绳床,晨夕风露,阶柳庭花。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很多读者喜欢把红楼梦当作宝黛爱情悲剧的小说来看,但它之所以能够远远地超越普通的言情小说,概因它作为一部具有伟大批判现实主义精神的作品,深刻地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政治、经济、审美和不同阶层生活的方方面面,具备高度的思想内涵和深广的文化内涵。

  它仿佛是那个时代黑暗中的一盏灯火,烛照出整个时代知识分子的精神高地。无明夜攒金觅银,蝇狗营聚敛桀贪,细想想,哪一处陋室空堂,当年不曾笏满床,哪一处衰草枯杨,当年不曾笙歌舞场?那些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的贪官污吏又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