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没有一个春天不会来临

潇洒姐说过:“写作可以有四次快乐,第一次是在写作途中的心流,第二次是完成时打勾,第三次是结集出版,第四次是被读到时的懂得。”

  这些快乐,相信各位里的趁早星人深有体会,所以才能这么笔耕不辍,坚持记录。

  今天又为大家挑选了四篇文章,一起来看~

  01

  一个人的写作故事

  ——从苦涩到甘之如饴

  写作33营 Melody

  引言:

  人在写作时

  身体里会有一些柔软的部分

  这些柔软的部分一旦被触动

  就会有一些调皮的东西迸发出来

  这些迸发出来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一部作品

  从我个人来讲

  作品的产生大多来自自己身体迸发出来的东西

  他们是经验、情感和愿望

  ——毕飞宇《情感是写作的最大诱因》

  她从来就不是爱写作之人,小时候最害怕的试卷就是800字的作文稿纸,那一一个方块就好像无底洞一般,任凭她绞尽脑汁,也无法将其塞满。

  后来,写作教辅材料及课外班,将她成功塑造成一位应试写作者。高考作文完成的那一瞬间,她清楚地感受到被困在方块铁笼里的小兽终于挣脱,正在自由的舞蹈、歌唱。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几年后,一部日本电影将她与写作重新扯上了关系。

  16年回国休假,飞机上人们在酣睡,一个中国姑娘却哭的稀里哗啦,她面前的屏幕上正在播放《小花的味增汤》,电影已经接近尾声,可她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没完没了的往下落,她不敢发出声音,鼻涕纸堆了满桌,那情景就像在看无声电影一般。当时她独自一人回国,满腔的情感无处宣泄,那种感觉就像是哪吒在她身体里闹海,她却无计可施。一低头,瞥见了包里的行程单,她豁然了,像找到了降服哪吒的宝塔般兴奋,密密麻麻的将其填满。这是第一次,写作给予了她情绪抒发的快感,她没有排斥,她享受其中。

  大学毕业后她奋不顾身的和爱人前往非洲,这里的生活每天都是新鲜而奇妙的。

  一天晚上,她和爱人一人在沙发上,一人在床上,人手一书,窗外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知了还执着的叫着。一声狗吠把她从书中拉出来,她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书中,眼前的一切平淡而美好,如做梦一般,她只感到一股强烈的幸福感从胸中涌出,直冲大脑。她想记住这一刻的幸福,她怕它溜走,怕自己会遗忘,这一次,她要用文字把这一揽时光留下来。

  

  德国贝希特斯加登小镇的清晨—作者拍摄

  17年底,她手握一份无比详细的计划,满怀期待的踏上欧洲大陆。

  旅行使她大开眼界,她坚信,读万卷书的同时,一定也要行万里路。于是,接下来每一年的假期,她都会为自己和爱人计划旅行,在亲眼目睹历史变迁的同时,她也深深体会到不同文化散发出的惊人魅力。余秋雨曾说:“文化是一种成为习惯的精神价值和生活方式。”在旅行中,通过体验当地人的生活方式,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些人们孕育出的精神价值。

  她遇到过为她准备丰盛早餐的瑞士太太,为他们守门到凌晨2点的意大利小伙,热心帮他们开锁的西班牙爷爷和奶奶,60岁仍怀揣梦想和儿子一起读研究生的坦桑尼亚妈妈,不厌其烦为他们领路的法国姑娘,和快50岁再次收获爱情的德国夫妇。

  她不想为这些人贴上死板的标签,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复杂的文化融合体,她希望人们能破除偏见,更包容的去看待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一种使命感,她想写作,她要写作,她要把她经历过的故事写下来,她想告诉人们一个她眼中的真实世界,无论这世界是美好或是丑陋。

  这些写作经历,化成了今日她写作的初心和动力。这一刻,写作不再是苦涩的,而是如此的甘之如饴。

  02

  我是一张床

  写作9营 王一

  我是一张床,苏瑞的床。

  她总是脸贴着脸趴在我怀里,我熟悉她的心跳。有时候她很轻,四肢舒展,酣然甜睡,呼吸缓慢,轻的像一片小鸟的羽毛。有时候她很重,拧着眉头,翻来覆去,缩成一团,重的像一块铅。

  

  差不多90%的事情,她都是在我身上完成的。看闲书、听摇滚、写日记、啃苹果、唉声叹气,抠脚哼歌儿,打滚儿耍赖。好多时候她什么也不做,把手枕在脑袋下面,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一会儿噌的窜起来,在电脑的稿纸上写点儿什么,又躺下。有时候她就那么一直望着天花板,直到睡去。

  我在苏瑞的气味儿、情绪和心事里浸染了三十多年,也像她一样有了感情。

  我看过苏瑞所有的梦。有的梦天真,从六岁一直做到现在。比如一只狐狸追着她跑,快要跑不动了,她就跑进爷爷家的四合院,在大槐树底下缩成一团。有的梦奇特,她住进峭壁上的汽车旅馆,和一群不明身份的人朝夕相处,下面是汹涌的灰蓝色大海,天从来没亮过。有的梦直接指向了现实,她梦见自己讨厌的一个男生被不知道哪家的姑娘拉走了,边走边回头看她。她哭醒了以后,就跑去和这个男生表白了。有的梦里,她是天使。有的梦里,她变成了残忍的小恶魔,将仇敌踩在脚下,仰天大笑。有的梦,连我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有一段时间我很担心她,因为她总是在梦里不停的爬山。有土坡有石阶,路不宽,不知道通向哪里,但她就是一直爬。有一天晚上她终于爬上去了,但是发现上面荒芜一片,什么也没有。她在梦里长长的叹了口气,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从苏瑞第一天睡在我怀里,她就在做梦,到现在有三十多年了,除了用一个手能数的出来的几次例外,她每天晚上都做梦。有一次,苏瑞自己也觉得好奇,她醒来后从我身上翻下来,跪在地上,撩开床单,钻到底下探索了很久,一会儿拍拍我的腿,一会儿顶顶我的屁股。她说,她梦到在床单下面,有一条不停运转的输送带,源源不断的把各种梦境送到她的头脑里。一定在什么地方有个开关,梦的开关。我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好险,差点被她发现。

  苏瑞认为我是一张神奇的床。其实我没什么了不起。我只是二三十年都浸泡在苏瑞的梦境里,最近才多多少少解锁了一些新技能。每当苏瑞沉沉睡去,我就把她头脑中这一天出现的场景、人和念头统统下载,然后拼接组合,做成崭新的梦送给她。我曾经让她在梦里和敌人握手言和,让她在梦里看见曾经一闪即逝的某种热爱,让她在梦里重新认识了一个人,甚至还让她在梦里解开过一道奥数题。老实说,现在这活儿越来越不好干。苏瑞留在头脑里的素材越来越纷繁复杂,但是每天十多个小时的素材时长,多数都暗淡乏味。有个叫李五更的来公司闹事,指着她鼻子胡乱骂了一顿,这事儿在她脑子里停留了7天。男朋友的妈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她一共重读了50多遍,读出了30多个意思,还就此想象了未来吵翻的20多个场景。还有眼下就唾手可得的一次表演机会,你行和你不行,已经在头脑了打了200多个小时。

  我翻翻捡捡那些占据她头脑的东西,经常见到的就那几个人,就那几件事,我怎么也剪辑不出一个好看的梦。我有点担心,如果苏瑞的生命只剩最后一个梦,我该拿什么剪辑成她人生最美的电影送给她?

  这几年她入睡的速度很不稳定,有时候九点钟就熄灯趴在我怀里了。大概十来秒,她又侧过身对着墙,调整调整枕头,把腿放的更舒服一点。没过几分钟,她一个横跨步,身子又顺势转向另一边,把被子往下一扯,重新调整呼吸。我每天晚上都数着她的心跳,如果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不在她的头脑中安静下来,心跳的速度就不会降下来,梦的帷幕就不能拉开。

  苏瑞,请你睁开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洒落在地板上,床单上也留下斑驳的影子。无论你在头脑里怎样翻江倒海,月亮就在那里,一动不动,皎洁无暇。床单和枕头上有薰衣草的淡淡香味,鹅绒被轻柔又温暖。你身边的一切都实实在在,正如我就在这里,用我的身体支撑着你的,世界绝不会坍塌。有谁,有什么,值得你牺牲短暂一生中的一夜好梦呢。

  03

  绝版小蛋糕

  写作21营 摩托

  大约4、5岁的时候,我住的那一片儿流行过一阵子小蛋糕。成人手掌心大,1块5毛钱,俗气而劣质的粉色塑料盒托,加上一个同样廉价的透明塑料盖,被人挑在扁担中,满街叫卖。

  在80年代末期,1块5毛钱的零食,实属奢侈品了。

  每次叫卖时,筒子楼的孩子们,全都冲到2楼天桥上,扶着砖栏,眼巴巴地看着叫卖的人,希望有谁去打断叫卖声,买上一个,其余人就可以跟着眼睛过瘾,也是好的。

  小时候弹琴表现好,爸妈就会在听到叫卖声后,塞给我一块五毛钱。所以时常是我,成了小伙伴们众望所归的那个买下蛋糕的人。

  每一次都是怀着虔诚而雀跃的心情,在簇拥之下,小心翼翼打开盖子。

  白色奶油底子上,点缀着几朵粉红色和浅黄色的小花,如今想来,都是简单的色素勾兑。小花也就三四片花瓣儿,身边还有几片儿绿叶。

  

  大家屏息静气地看着我,我屏息静气地看着小蛋糕——在开动前,和它做最后的对望。

  卖货的人会送一个塑料小勺,细短如小拇指。一勺舀下去,很快就能触底,大约一厘米厚的奶油下,是一层不到一厘米的海绵蛋糕胚子,疏松得好像只是随随便便粘附在奶油层上的一片叶子。也不知道对不对得起这个价格。

  先吃花朵,还是把矜贵的花朵留在最后吃?这是一个问题。每次都让我思考良久。

  犹豫不决中,往往就先从边缘下手,挖出一小勺白色奶油,在大家的注视下放入口中。

  在用上牙挂下奶油的片刻,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奶油在舌头和上颚之间融化的质地,瞬间刺激到每一粒味蕾。

  与如今细腻稠滑、奶香味醇厚的高级动物奶油相反,当时的奶油,是放了不少添加剂的植物奶油。甜得很直白的奶香味,冲击着当年因尚未开化而寡淡的口腔。奶油融化的同时,会有一些沙砾似的颗粒感,直愣愣地刮蹭在唇舌间,约莫是没有化开的砂糖,在固执打转儿。

  可就连这一点粗糙,都让人不舍。心里带着肌肉记忆倒数计时,无能为力地感知着它们带着香甜余味,在口腔中霸道地坚硬了一会儿,而后完全融化。

  有了第一口,后面也不剩几口了。当大大的花朵直接塞进嘴巴后,小孩的心脏扑腾得比花朵还盛放,整个人都沉醉在恍惚而短暂的满足中。

  太少了,没几口就见底,真的太少了。

  那个年代,零食匮乏,万事万物都在复苏之初。但彼时的我们,并不觉匮乏,被小蛋糕照亮的甜蜜记忆,一直呆在心里的某个位置。

  也记不得它们是从什么时候消失在生活中,也许是从搬家离开筒子楼开始吧。再也没有见过小蛋糕一面了。

  那些和我一起分享过甜蜜的小邻居们,也再没遇见了。

  想必成分非常廉价的小蛋糕,就这样,和我的童年一起,绝版在90年代。

  此后的人生,吃过太多更高级的蛋糕,更贵的甜品。那一块五毛钱的,混合着至高期待的小幸福,不知道有没有谁和我一起,还记得它。

  04

  春夏秋冬画彩虹

  写作5营 小和的那杯茶

  疫情一开始的大年初一,我就记得药店里买不到口罩了,过了几天微信朋友圈里又能买到了,白色包装纸塑封一袋20个,套个全是韩文的纸盒子,不是医用口罩,没有中文的生产厂家,更看不到生产许可证编号,一个五块钱,买的人很多很多。大概一个月后药店可以排队购买了,每人限购十个,单价两块五左右,好多人每天早起去排队,这样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到了四月底,除了吉林大部分省份都恢复了正常,幼儿园甚至在六一之后也开始复课了。我们出门慢慢不戴口罩了,生活好像回归了正常。就在大家欣喜万分之时,六月初北京新发地批发市场又出现确诊病历,气氛相对紧张了起来,大家开始买医用口罩,免洗洗手液,酒精棉片……我们被一个又一个消息推着往前走,走得匆忙又焦虑。

  

  一

  这是我接手这家书店的第五年,没了前三年的奋斗劲,也挨过了新冠肺炎疫情影响的一年,现在收支将将持平,我也像这春日的阳光一样慵懒,终日两三杯茶和一本书在手,散漫度日。

  这几天很奇怪,客流量多了起来,我看了看日历,还有一个月才到“世界读书日”,怎么今年又提前大促了吗?偶尔有人来跟我聊天,我才知道是叶里微博上的探店视频,引来好奇者纷纷来打卡。

  叶里,29岁。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去年盛夏,下午一点瞌睡不已的我就等着她这最后一位客人走,然后短暂关门蒙头小睡一会。

  她很安静,长发很随意地扎成马尾,就坐在一排放满世界文学的书架前,出神地盯着手里的书。很长时间以后,她抬起头来问我:“你看过《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吗?”

  我说:“看过,情节忘的差不多了,印象深刻的是那句"让我们守望相助,愿各自心想事成"。”

  “我也是。”她悄声说。

  我以为说的是看过书,她笑了一下接着说:“这句话真好,就像是说给我听的。”

  她买走了这本书,说下次再见。

  再见是在两周后的下午,过肩短发,清爽的亚麻套装,手略过耳边头发漏出的珍珠耳钉像是在问我:“我今天是不是很好看?”

  她不仅好看,还光彩照人。

  店里依旧没几个人,她坐在我旁边看我手里的书——《消失的塞布丽娜》。

  “我没看过漫画呢。好看吗?”她问

  我说:“真巧,这是我的第一本漫画,快翻完了,还云里雾里看不明白。”那时候我看读书博主的每月读书报告,她每个月会看长篇小说、诗歌、漫画、工具书各种类型的书,我也想跳出小说的舒适区看看别的书籍,这本是无意选择的结果。

  叶里翻了几页书,说:“新开始总是不容易的,我刚面试回来,是家房地产销售公司,我想应该忙碌起来了。”

  后来熟悉起来了,我才慢慢知道,她住在附近,刚刚研究生毕业,信心满满的她本来准备过完新年去武汉男朋友童树家见家长,然后俩人回西安来参加招聘会,定居在这里。谁知道疫情持续了半年之久,她和童树一场招聘会都没去成,甚至没再见过面。

  她刚从失恋的巨大泥潭里爬出来,武装好要开始新的旅途了。有一次问她为什么喜欢在实体店买书,她说:“有一种付钱了即拥有的真实感。”后来我想这应该是她和童树信誓旦旦的誓言遗留下了不安的后遗症吧。

  二

  我叫尹悦,32岁。大三开始在这家书店开始打工,毕业那年阴差阳错地接手了这家书店,有一段未果的暗恋,一段没牵过手的“恋爱”,这些年索性放弃了对“男朋友”的尝试。除了没有奇怪早操和美丽海景,日常超级像日剧《眼镜》,单调又重复。

  今年夏天特别特别热,刚进入六月,就有了40℃的高温,书店坐西朝东,早早地拉上遮光帘,打开吊扇,温度也还好。我每天八点半到店里,打扫卫生,检查书架,烧一大壶开水晾到大玻璃杯里,最近我在读《那不勒斯四部曲》,刚看到莉拉结婚,埃莱娜陷入单相思,两人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联系。叫我想起了好久没联系的李佳。

  前年秋天,她从西安的言几又辞职换了一家创意策划公司,我记得那时候她特别忙,一般我下午三点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她会告诉我九十点陪她吃夜宵。我记得那天秋风正起劲,我摆放完一批新到的书,就像是个新开始一样,她来书店找我。

  她等我忙完,锁好门,我俩踏在梧桐树斑驳的树影里一直走到一家四川菜馆坐了下来。我俩爱吃辣,这几年每次来这,我都会想起那本《鱼翅与花椒》,看书的时候就在想象坐在餐馆大快朵颐的痛快,坐在餐馆又会浮现出文字来,真有意思。

  她说:“有个工作机会,在成都,我想去试试看。”

  “在这不好吗,叔叔阿姨和你一起去吗?”。

  “挺好的,就是再想去个新地方多点见识。”她有点欲言又止,我没多问。

  “你书店的生意怎么样?要不要找人来设计改造一下,现在都流行带咖啡甜点的。”

  “书店刚刚够我生活吧,孙叔积累了很固定的客人,他们还是会定期来买杂志书籍和换书的。”孙叔是我之前的老板,他给自己规定的退休年龄是55岁,所以到时间就以友情价转让给了我这个有缘人。这几年虽然有的人不来了,好在又有不同的人走进。

  “嗯嗯,需要的话给我说。”

  走的那天没让我去送,打电话给我说:“我喜欢上公司一个同事,他辞职准备回成都自己开公司单干,我跟他一起去。哈哈,知道提前给你说了,你肯定会教育我的。”

  对,我会“说教”的,“说教”对恋爱中的人有用吗?

  三

  我记得去年上半年店里客流量特别特别少,七月的某天清晨,快递推门进来给我送新书,我抬头一看竟然是邓路。“姐,我又回来啦,以后还是我来送快递。”他笑着对我说。

  “好呀,之前不是换工作了?”我有些好奇。邓路从2018年开始一直负责我这片区域快递配送,很勤快,做事也利索。这一片凡是有什么寄快递的业务,我们都找他。去年三月的一天,我去店里发快递却发现关门了。发微信问他什么时候来店里,他回我说:“姐,我不干快递了,在朋友的口罩生产厂帮忙呢。”接下来几天,我就看见他发的在东莞某个口罩机制造厂拍的照片,再接着就有了厂里机器飞速转动的小视频,邓路是我知道的因为疫情果断换了工作的第一个人。我暗暗想,这小伙还挺果断地呢。

  他解释说:“承诺供给熔喷布的上游企业因为所购买的设备缺陷无法投入生产,导致厂里长时间没有原材料,再加上自身新买的设备,员工也都是新人,没有维护和管理的能力,生产出来的口罩合格率不高,没几个月就入不敷出,没发出来工资大家就散了。”

  临走时候他说:“去口罩生产厂的尝试,让我觉得不了解行情,就不要冒冒然去试水,在自己所在的行业里做到最好也是一种成就感。”

  我喜欢他的态度,没什么失败可言,有收获就值得。

  四

  叶里有段时间晚上十一点才下班,她说在公司大领导没下班,直属领导就不会下班,自然而然她们也就不能走。初秋的一天我返回店里取东西碰到她,她让我猜猜今天为什么十点多才下班,我猜不着,她无奈的说:“你想不到吧,因为我们大领导的车周一限号,他必须八点以后才能走(2020年疫情期间的西安规定早高峰和晚高峰限号)。”

  我惊讶得长大了嘴巴:“啊?!”没有在公司企业里呆过的我,给自己规定了严格的上下班休息时间。早上九点到中午一点半,四点到晚上九点,周一关门休息,不论冬夏。我观念里的下班时间忽然成了摆设,惊讶不已。

  她说:“我以前也没想到会这样,可现在疫情影响,我们行业比较低迷,大家都谨慎,不敢贸然换工作。”

  是啊,不像上学时候到处实习体验生活,一份正式的工作,稳定并能带来还算可以的收入就是你不敢轻易辞职的原因。

  五

  我俩无奈地对笑,索性一起去马路拐角路边摊吃宵夜去了。

  “上学那会我挺喜欢晚上吃路边摊,那会流行五毛钱一串的串串,童树不爱吃,但每次坐我对面给我来回取菜。”叶里停下了筷子,对我说:“我挺难过的。我俩前几天见了一面,他瘦了很多,没有了学校时候的光彩。”

  童树家在武汉的城中村,和奶奶爸妈一起住在一栋三层小楼里,不出意外这一年秋天政府会进行拆迁,他们拿到拆迁补偿款就能买一套采光好面积更大的房子。疫情一开始,奶奶就病倒了,医院没有床位,他就每天带着奶奶去医院打点滴,然后再回家,来来回回得奔波,他每天都很疲惫,加上武汉封城,他是家里独生子,心理压力特别大。

  叶里说:“还好奶奶生性乐观,平时也坚持锻炼,慢慢康复了。童树说以前觉得交通便利,西安到武汉也就四个小时高铁,想回去了就能回家,经过这次疫情,他说真不敢想除夕那天要是他没赶回去,会怎么样。现在他决定留在武汉,方便照顾家人。”

  我俩都沉默了一会。“那你去武汉工作呢?”这样的话我问不出口,微博上每日发布的疫情动态,坐在阳台上敲锣喊救命的视频,护士压力大崩溃大哭的视频,城外的人管中窥豹,看得人揪心,殊不知城里的人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挺过了那个冬春。叶里也不会去武汉工作,他们分手了。

  六

  我也是在毕业的时候分手的。

  也许不是分手,它只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相互试探和接触,时间长了一点,给外人一种恋爱的错觉。

  一位特别好的长辈那年春节打电话给我,他问我:“尹悦,给你介绍个朋友怎么样?是我看着长大的男孩。”

  我说:“好。”

  我俩第二天就加了微信,那时候聊得最多的是他热爱的篮球,一窍不通的我,很多知识都只能靠现补,聊的心累又吃力。对话中展现的这个男孩形象开朗又博学,是的,我有一点喜欢。他不帅气有点大白一样的萌,没关系;他没有一米八,只高我半头,没关系;我俩在学习上甚至没有共同语言,一样没关系。喜欢,就是盲目的,身处其中的人才不管什么“不合适”,喜欢就足够了。以至于李佳告诉我她奋不顾身爱上别人的时候,我都没有尝试去劝阻,去经历吧,他人的看法只是看法,去经历就够了。

  我从大二开始就在书店里做兼职。孙叔的书店除了卖书之外,还装了一大面墙的书架用来出租书。有一年老师要求一名同学一个月后讲解欧洲法律史的某个问题,我泡在书店里认真地啃了两周的世界通史、欧洲史。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和孙叔熟络了起来。他说我像年轻时候的他,为喜爱的事物拼尽全力,我愣了一下笑了,就是啊。我主动举手接下这个课题,一个月里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收集资料整理笔记了。就是这种拼尽全力,我用在了毕业季的谈恋爱上。

  毕业季我没好好找工作,都到四月了,还一点也不着急,我记得当时上映的是《复仇者联盟》,画面和音效裹挟在一起冲向我,耳膜震得疼,不过我俩在电影院第一次牵手了。可牵手没有给我们之间关系带来进一步的确认,我们还是一样礼貌地吃饭聊天看电影。对了,他是程序员,可能他觉得不太确定我们的关系,对于我毕业后去做什么,去哪里工作没有发言的权利。我一边谈恋爱,兼顾找工作,七月毕业的时候一无所获。

  在我即将面临“毕业即失业”的窘境时,一天和孙叔聊天说起找工作,他说:“小尹,要不试试经营下书店?”

  “啊?书店?”我从没想过。

  “你在店里工作也第三年了,我相信你会做得好,要不试一试?”我赶了个好时机。此时的孙叔准备回老家青海住一段时间,正好我看店,省去了他需要关门的烦恼。

  就这样,我在毕业前两天奇迹般地有了工作。

  中旬学校通知搬宿舍,我挨到最后一天才去收拾行李。我打电话问他能不能过来帮我搬行李,他惊讶得说:“今天吗?今天不行,我去不了。”挂了电话坐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我把半年时光粗略想了一遍,心里有了个决定。一个热心的学弟帮着我搬完了行李,我把宿舍打扫干净,对着桌子轻声说了句谢谢,锁上了门。

  我把某些情感也锁在了门里吧,当钥匙还给宿管阿姨的时候就没打算再拿出来。我约他第二天出来吃饭,是他爱吃的意面披萨,看,我就连说分手也想着他的喜好。分手很顺利,我很坚决,他也没反对,从此之后我们都混进了人群里,再也没见过。

  几天后在一次家庭聚会上,我给介绍我俩认识的长辈说我俩不合适分手了,他说知道,男孩告诉他了。他说别怕尝试,别怕不合适,慢慢找,会有合适的人出现。我说:“好。”

  我做了一个梦,沉在梦里不想出来,我决定出来的时候,就坚定地戳破泡泡,回到一个理性的我。

  七

  李佳陷入角落的沙发里,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妆发不见了踪影,发丝根部的黑色顺着栗色长出来了一指,只用一根镶着淡粉色珍珠的簪子将长发拢在了脑后,戴着同色系的珍珠耳钉,她喜爱珍珠,这么些年一直没变过,我站在五步远的地方呆呆地看着她,桌子上的气泡水还没动过,她盯着这只杯子好像看穿了它的前世今生一般。

  有人进咖啡店,门口的小风铃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她回过神看我站在那,招呼我坐下来。

  “来多久啦,我美得挪不开眼了吧!”

  能开玩笑,我舒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端起她面前的气泡水喝个精光,水蜜桃的味道充满身体,让我彻底放松了下来。

  接到电话是半个多小时前,我手里的《那不勒斯四部曲》里埃莱娜和莉拉才刚刚恢复友谊。手机嗡嗡嗡地震动个不停,我从回忆里抽出神来接了电话,李佳说她刚回来,在两条街外的咖啡店里等我。莉拉在几页开外刚刚讲述她逃离斯特凡诺后和恩佐一起住发生的故事,香肠厂的恶臭,男人对女人的骚扰,布鲁诺脱离年少青涩后油腻色眯眯的模样,莉拉和恩佐白天辛苦工作夜晚自学计算机……场景跳跃着在我脑海里闪现,我看的这本书,我要奔跑过去见的人发生了怎样的故事?各种想象交织在一起,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超美,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都是贪恋你的美吗。”

  “哈哈哈,我也爱你,只有我们二十多年了还爱着彼此。”

  她满脸笑意得看着我,珍珠淡粉色的光芒闪烁其间,我问:“这次回来不走了吧,咱们可以相看两不厌呀。”

  “对,不走了,我喜欢西安,在这真好。我等你的时候盯着窗外的行人看,盯着远处的城墙角楼看,盯着眼前的这杯水看,我想着这些都是西安这座城市的,就觉得怎么都是个好。”她停顿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坐了下来。”我俩分开了,上礼拜他问我能不能再给他几万块钱,理由竟然还是公司周转不开,连个新鲜的理由都没有呀。那天傍晚我到杜甫草堂里面没目的地瞎转,我看到五六个六七十岁的大爷围在一起下象棋,一局结束,输了的大爷站起里说:'不玩了不玩了,回家吃饭,迟了又要被唠叨。'兴致盎然的人群散去了,我盯着石桌子上深深浅浅的棋局看了好久。一下子就有了决定;我要离开他。“

  她转过身来,抱着靠枕看着我,继续说:”秋冬虽然是淡季,只接了三个项目,但我俩做的还不错,有了口碑和名声,但疫情一来,公司先停滞了四个多月,房租、人员工资每月25号都是一个坎。短短的上半年我把这三年的积蓄都投了进去,可是当我想看公司账目的时候,他推三阻四一直不给看。你说两个人要携手走过四五十年,老了还要相看两不厌,信任感是起码的吧,那天我的感情说没就没了。”

  我就听她把一年之中的曲折娓娓道来,然后我俩去大吃了一顿火锅,吃到夜深人静才走出来。

  八

  第二天,李佳和我一起来书店。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从日出到日落,手里拿了一本以色列前总理果尔达梅厄的自传《我的一生》。

  她有心事的时候酷爱读自传,各种类型的都会看。我记得这本是在读库买到的,封面是梅厄夫人的黑白侧照,硬装书的外面还有一个书套做保护,捧到手里让人不自觉得珍惜,这可是别人一生的故事啊。

  “高中,应该是高二吧,我看了被称为'沙漠之狐'的隆美尔的传记,他是怎么驰骋北非战场的我都忘记了,就记得书里描写了他从北非回家为了给妻子过生日,后来他被指控谋杀希特勒,服毒自尽,我还伤心了很久。你知道梅厄夫人从小表现出了多么令人羡慕的领导能力和执行能力吗,她有思想有见识,重要的是有行动力。她19岁结婚,然后移民巴勒斯坦,投身犹太复国主义和社会主义运动……”

  她会偶尔没来由地跟我讲书里的片段,夹杂着自己的回忆和想法,一股脑儿讲出来,有时候会给我一个明确的结论,有时候不会有。今天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因为有人进来了。

  叶里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尹悦,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给我看,是CHOYA的梅子酒,棕色瓶子底的青梅果肉随着她晃动的手轻微摇曳着,真诱人。

  “看来是有好消息要分享一下哦,等我去取杯子。”我取来苏打水和玻璃杯,给素未谋面的她俩相互介绍认识。

  我们围坐在李佳在的沙发角落里。一杯小酒入肚,她俩就熟络起来了。连接起她俩的纽带是桌子上的这瓶酒,我一个只是偶尔跟着叶里和两杯的外行人看着她俩各自说着对日本酒的喜爱。

  “差点忘记了要庆祝的事。”叶里笑着说,“刚才我去相亲了,我妈昨晚发消息给我让我中午一定得去一趟,我还想谁啊,相亲安排到了中午,一见面我俩就笑了,原来是我高中同学。”

  “你俩后来见过吗?”我问。

  “没有,大学时候校内网聊过天,他大学去了杭州读,毕业后回来我俩就没见过面。我妈估计是碰到了他妈妈,俩一聊觉得各自孩子都没个着落,要不就见个面试试呗。”

  “哈哈哈,巧了,我妈也是这样的态度,先见了再说,万一合适了呢。”李佳又喝了一杯,笑着说。

  “我俩觉得还真挺合适的。”

  “啊!?”我俩定在那不可置信得看着她。

  “不是谈恋爱的合适啦,是工作。我今年不是每周微博都会有探店分享嘛,他觉得我对每一家店的理解很到位,剪辑呀配乐呀做得挺有趣的,他是个老西安,犄角旮旯的好地方知道得比我可多多了,我俩一拍即合,准备下周开始第一家。”

  “为这突如其来的一拍即合干一杯吧。”我们分完了瓶里的最后一点酒。

  九

  叶里走后,空气里还氤氲着梅子的香甜,我俩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发了一会呆,直到一个男孩推门进来,我才回过一点点神来。“阿姨,我要找本书。”边说边拿出手机在翻找,“叫做《我亲爱的甜橙树》。”

  我说:“有的,稍等一下。”我走到对面一面墙的书架,在第三层左手边一眼就看到了这本明黄色的小书。

  “买到啦,等会就拿过来。你们先找地方等我。”男孩接了个电话。我把书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问我:“阿姨,你们上学的时候老师也要求看课外书吗?这本书好厚呀。”

  “没有,大部分是我们自己主动去找来看的。”我回到。

  “真好,我们语文老师要求这一周看完这本书,这不,后天去学校要交一篇读后感,我们几个刚打球回来,才想起来书还没买呢。”男孩挠挠头不好意思笑着说。

  我仰头看着他,问道:“你上初中吗?”

  “嗯,今年初二啦。”

  “正是好时光呢,我记得我初二读了一本类似的书叫《爱的教育》,这本书对话多一些,阅读起来应该有趣一点。”

  “好吧。哎,每天回来都是写作业,周末还有辅导课,我们打篮球还是挤出了晚饭时间去的,要是有人带着我们读就好啦。”男孩一边把书放进书包一边说到。“我走啦,阿姨。”

  “我们已经被叫阿姨了。”李佳揉着太阳穴说了句。

  “是呀,一开始我还会开玩笑地说:'不是阿姨,是姐姐。'现在觉得这么被称呼挺好的。还记得那部综艺吗?《乘风破浪的姐姐们》?”我问道。

  “嗯嗯,记得,我记得万茜,她采访的时候说对年龄有一点点恐惧,但相信不同年龄有不同的优势,我一直记得这句。”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话说万茜拍的那部《柳如是》太美了吧。于是,深夜关门后的我俩打开投影仪重温了这部老电影。

  十

  我依稀记得昨晚的梦。

  我看见远远地地方有个小女孩盘腿坐在那里,身体有规律得轻轻摆动,风吹过会带几个清晰的字符进到我的耳朵里:“经过不同的两岸……常变的四时……”哦,是冰心的《谈生命》。画面一转,小女孩物理课本下面压着一本书,她谨慎地翻阅,又装作在认真听讲。接着是领奖台上气鼓鼓的小姑娘,她手里拿着历史考试第一名的奖状,可是她很不高兴,下了领奖台她将那张薄纸揉碎扔进了青蛙垃圾箱里。

  我一下子惊醒了。“气鼓鼓”的小姑娘心里怎么想的,我知道。那时候她迷上了《康熙王朝》、《雍正王朝》,看了不少的历史故事,她为自己的成绩骄傲,可是她在台上拿到奖状的时候也听到了副校长说了句“怎么是历史的第一”,她的骄傲没被认可,她生气了。我记得这种骄傲和生气持续了很长时间,在我的整个学生时代,大部分的老师家长都认可数理化成绩好的学生,语文和历史学得好某些时候会被嘲笑,我记得这种状况在大学时候有了改善,原因是当我接触到更广阔的外面世界时,我对读书的那个自己有了一部分的肯定,当我接触到更多更多的爱书人的时候,我感激当年的那个小姑娘的骄傲。窗外刚刚鱼肚白,远处传来狗吠声,楼下的街道有了车声,5:35,新的一天开始了。

  睡意全无,索性起床出去走走。深秋的街头可真冷啊,穿着校服的初中高中生三三两两地经过我身边,叫我想起了前天来店里的男孩。他的书看完没有呀?他是怎么写读后感的呢?真是好奇。我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急忙反身走去书店。

  我在收银台左侧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暗红色的本子。是去年的读书笔记本。我盯着“阅读清单”上的书名看了好久,要不在书店定期做个中学生课外读本分享会吧。

  十一

  李佳回西安了,最高兴的莫过于她的父母。隔了好久昨天我去家里吃饭,阿姨明显话多了起来。我记得高中那会,下厨比较多的是叔叔,他最拿手的是鱿鱼丸子汤,四五片小鱿鱼沉在碗底,六七个肉丸子浮在表面,一点香菜一点盐多一点点的胡椒,狼吞虎咽地吃进嘴巴,咽进肚子里,脑袋收到了“心满意足”的讯息,考得不好?没关系,美食抚慰人心。

  昨天刚进门阿姨正在炒菜,我好奇地问:“叔叔咋就把厨房阵地让出来啦?”

  “哪是他让的呀,我夺权啦。这两年平日里就我俩吃饭,他这一起手就是四五个人的量,我俩咋吃得完,我记得是去年刚入冬,下午热着中午的饭继续吃,结果还是没吃完,我就生气了。”阿姨笑着说。

  “你看,我这个名义上的副手每天干啥呀,还是买菜做饭的”叔叔边剁肉馅边摇头,“你阿姨呀,是总监,整日里视察我有没有超量做饭。你看,我家的大炒锅已经换小一个号了。”

  同样换小的还有饭碗。窗外夜幕降临,餐桌上的吊灯发出淡黄色的光,正好照在鱿鱼丸子汤上,李佳伸手够汤勺,搅碎了波光粼粼的汤面。“妈,你是不是就知道我很快会回来?”

  “我哪有那么神,只是啊,有一天我跟你爸远远得看见他送你回来,你刚走没两步,他转身也走了,我看见你回头看他了一会。”阿姨停下筷子说。

  “嗯,妈,你是真的神。那时候我有一点点的理智觉得他不是合适的那个人,但又不确定。兜兜转转一大圈才确定。”

  “我跟你妈还讨论过一次,结论是认为你大了,也应该去自己经历和自己判断,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我俩点到为止。”叔叔说。

  “哈哈,真高兴我回来了。妈,明天开始你从厨房阵地上退下来吧。”

  “我爸妈其实挺担心我的,虽说成都西安疫情都不是最严重的,可是我没回来,不在他们身边,打电话和视频带来的安慰是有限的。”李佳开车送我回去,看得出她释怀了,“他俩给我很大的自由度,我上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和谁交往,就像我爸说的,只要大方向没错,就把决定权给我。所以呀,犯傻结束,我要拥抱新生活。”

  打开电台,传出了张悬的嗓音:“你拥抱的,并不总是也拥抱你。而我想说的,谁也不可惜,去挥霍和珍惜是同一件事……”

  十二

  北方的干冷总叫人想用“凛冽”来形容,但今年一点也不冷,十二月里把暖气阀门关掉了五分之四,一过中午还需要打开窗户来平衡过于温暖的空气。

  十一月开始,每两周店里会有次读书分享会,我记得第一期只来了两个女孩,那天背着大书包的她俩手拉得紧紧地,进到店里小声问我:“阿姨,今天是不是有读书会。”

  “对,有的。”我一度以为还没开始的计划就这样搁浅沙滩了,她俩的出现让我觉得喜出望外。

  “我对世界充满好奇和想象是从这本书开始的呢。”叶里边修改文稿边给我说。今天是第三期,我和叶里对面坐着,她抱着电脑正在写东西,今天下午的读书分享会她来聊《海底两万里》。第一期来的两个女孩带来了她们的同学,今天我们是九个人一起围坐在桌子前。

  叶里坐在电脑后面,投影仪的左侧,她在朗读第17章在海底平原上散步。周六的早晨来店里的客人少之又少,空气也很安静,突然推门进来了一个人,我连忙走过去招呼他。“我来替朋友换本书,他去外地暂时回不来。”他递过来装书的纸袋,站着等我。

  “弄好啦。”我抬起头看他,他正在看向围着大书桌的叶里他们。“这是我们自己做的读书分享会,今天的主题是光怪陆离的世界,你有兴趣吗,一起坐下来吧。”

  他说:“好”,然后坐在了书桌后面的沙发上。

  小读者们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他们从书里的海底世界聊到自己去过的海底世界聊到想象的海底,一个叫宋邵飞的男孩说:“我看新闻疫情大家出不去门的时候,海里出现了更多的海豚呢。”“那以前我们为什么看不到呢?”叶里提问道。“肯定是躲在深海底了,船那么多,被捕捞船的渔网困住了怎么办。”林子涵紧接着回答。“还有海洋污染,我还知道有的动物们吃了垃圾袋死掉了。””人们对环境的破坏也造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海底世界。“他们聊得很远很远。

  “没想到现在的学生思考问题还很深刻呢。”他转向我说道,“哦,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陆康。”

  “我是尹悦。他们呀,可别小看了,脑袋里天马行空都是想法呢,是大人把他们想简单了。”我的思绪飘走了,初中的我呀多希望有人听听我脑海里的声音呀。

  从书桌边荡开了哈哈哈的嬉笑声,我抬头看了下钟表,一个小时,心想,今天也做得不错呀。

  十三

  周一的傍晚,和李佳约好在万达的海底捞见面。一路上真冷,我裹紧大衣,拉低帽檐,手直往口袋里缩,一路小跑急急忙进了万达的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怪怪的少了点什么,经过每个店面门口朝里面张望,客流量不少呀,那少了什么呢?站在长长的直梯上怎么也想不起来。

  李佳来得早,坐在卡座里朝我招手。“你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我进商场总觉得奇怪。”我一坐下就问。

  “你看看今天几号了?”李佳看着我微笑。

  拿出手机一看,12月23日,马上圣诞节了。

  “人流量明明这么大,可就是不见巨大的圣诞树、圣诞装饰。其实也不奇怪,政策规定少过洋节日,理性消费呢,去年商场就没有大型装饰了。”李佳继续解释。

  我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对了,新工作怎么样?”

  “挺不错的。他们刚进西安市场,我又刚好熟悉有经验,磨合了一段时间工作衔接越来越好啦。”

  “这两年大环境好像不鼓励开实体的分校分店呀。”

  “嗯,他们在福建厦门杭州做私塾近十年了,团队建设非常成熟,你知道我今天做的活动策划从演示到拍板定案,就一个会议的时间,大家激烈得思维碰撞,然后现场修改再讨论再改,我第一次发现工作如此愉快。”她笑起来好温暖呀。

  “效率可是真的高,恭喜你入职顺利。等会去逛街吧,好久没一起了。”

  我俩很久没有一起逛街了。橱窗里午夜蓝的羊绒大衣、燕麦色的羊绒针织衫,还有蓝灰色的羽绒大衣,我俩像是二十出头的小女孩,冲进店里去。我买了件花瓣领打底衬衫,李佳带了件牛油果色的羊毛背心,我挽着她的胳膊走出了商场。温暖,实在是一个太过主观的词汇,一件大衣就比一件羊毛衫暖和吗?多年后的我俩才知道适合自己的,能给到自己温度的才叫温暖。

  十四

  我站在大门口不敢走进去。笼子里的小仓鼠跑个不停,金色的大狗闭着眼睛打瞌睡,被修剪精致的猫咪高傲得仰着脖子,我又后退了一步。

  “尹悦,你怎么在这?”

  我转头一看,是陆康。“那个,朋友养了只猫,送个礼物给她。”

  “需要帮忙吗?我妹妹养狗,我多少知道点可以买什么。“

  “太好了。”

  走出店门我长出一口气,终于搞定了。坐在星巴克里,他问我:“你不喜欢宠物?”

  “嗯,好感度不太高。”我回答道。

  “我妹妹养狗之前我也以为自己不喜欢宠物,后来他上学忙的时候我也会帮忙遛狗,慢慢得发现也不是太讨厌,现在还有点喜欢。也许你接触多一点也会有转变的。”

  我点点头,可能是这样吧,人生可是有太多没有尝试过的事情。这是我见陆康的第二次,他能找到各种各样的话题开启聊天,我好像很久没有碰到过这样舒服的状况了。这是2月的第二天,我站在小区门口跟他说:“再见。”他问我:”明晚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好。“我笑着回答。

  这天晚上我梦见小时候老家院子里的那只大黑狗,它已经太老太老了,躺在太阳地里懒洋洋地晒太阳,我听见爷爷在后院一下下砍向樱桃树的声音,我站在爷爷旁边不停的喊:”别砍它,别砍它。“然后,我感觉到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别担心,会种一棵新的树。“

  冬去春又来,当立春的第一缕阳光洒满房间,我记得2020年的春天最常看到的一句话是:“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没有一个春天不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