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眉眼干净的少年郎, 你的眉眼在微笑

  我呆着宅子里,有气无力,看傅管家给园子里花草浇水,修剪枝丫,听他念叨:“公子再不回来,这些花儿草儿的,都不认主咯!”我问他,公子去哪儿了。他倒是不像小七那样神秘兮兮地,也不像十五那样话说一半,指着我住的那山说:“去那儿了。”我一个趔趄,心想这小公子果然就是他!

  我赶忙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傅管家瞄了我一眼,特坦然地笑道:“公子要去的地方,没人知道,公子什么时候再回来更没人知道。我刚才,随便指的。”然后继续浇花。我一口气堵在胸口,忽然有点打人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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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准备抬屁股走人,他又突然来了一句:“明天中秋节,说不定公子就回来了……”

  骗子,我才不信。心里却还是期待着。

  今晚的月亮还挺圆的,小七说明天是中秋节,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意思是后天的月亮是最圆最亮的!她还告诉我,月亮上有个广寒宫,宫里住着一个美女名叫嫦娥,她有一只玉兔。广寒宫前有一棵桂树,桂树会开花,桂花香飘十里,可以做桂花饼,很好吃……我总觉得小七讲故事好像跑偏了,可是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我们去找傅管家,他说要给我们分月饼,中秋吃了月饼就可以和思念的人团聚。虽然我从来都是孤家寡人,在山上独来独往惯了,但在这宅中的日子,又是另外一种感觉,而且,我确实有一个很想再见一次的人,不,是两次……嗯……很多很多次好了。

  傅管家从一个好大的木箱子拿一包一包的月饼分给我们,说每人都有一包,一包里有四种口味:水蜜桃,蛋黄,莲蓉和桂花。我捡了一个莲蓉地吃,糯糯的,口感不错,很好吃,又多了一个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分完月饼大家各回各房,不知怎的,我竟没睡意,索性坐在庭院里的石桌上,吃吃月饼,喝喝茶水。广寒宫门口的桂花做成饼不知道是不是我正吃着的月饼这个味儿?离开这么久,也不晓得我那山洞门口的花儿谢了没有,猴子们现在有没有和我看着同一个月亮,水里的小鱼儿早该长大好多了吧,可以抓来吃了,想着想着,怎么还有点儿想哭呢?

  “大过节的,哭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身后响起,吓得我一口饼噎在喉咙管下不去,咳得肺都要炸裂。那人忙从石桌上递给我一杯茶水,好歹救回自己小命。抬眼看身旁那人,一袭白衣,仍旧是那个眉眼干净的少年郎,正一脸笑意地看着我。

  我高兴地蹦起来:“傅管家说的果然没错,中秋节就是要吃月饼,然后和思念的人团聚!”

  他笑意盈盈,有些急切地问我:“你说什么?”

  “嗯?”我有点疑惑,“我说……吃月饼,团聚?”

  “你说思念了?”他超我逼近,笑得越发开心。

  “我……说了?”我更迷了。

  他没再继续问,一副胜利在握的模样,在我对面坐下。

  “他这样跟你说的?”

  “啊?”我心想小公子跳话题也太快了,但我跟得上,“你果然是这宅子的公子?”

  “你又从何得知?”

  我心想,难道在他眼中我就那般呆傻吗?我也难得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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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知道那便知道了。”

  “几日不见……”

  我疑惑,打断他,“几日不见?我来这少说也有一两年了,怎么算是几日了?”

  他顿了一下,又了然,“想是那山上一天,人间一年吧。”

  我说,这么久你都去哪儿了?他说,回家了。我说,你家不就在这吗?他说,不是,在天上。我差点窒息……我赶紧拍拍他脸,捉住他手,是实体,没死。我说,你不是人?他一口茶水差点儿喷出来,说,他确实不是人……类。我说,那你是神仙了?他没否认,然后定定地看着我。

  (四)

  第二日醒来时他已不见了。昨晚的一切仿似一场梦,一睁眼就全忘了,又忘记问他名字,还忘记问他要桃花酥吃……我觉得不爱记事儿这毛病必须得改改。

  小七说隔壁王大娘儿媳生了个大胖小子,满月酒定在下月初二,届时全镇大家伙儿都去。

  我说全镇人都去坐得下吗?小七说我没见过世面,吃流水席懂不懂啊?一波吃完换上新杯盏菜肴下一波又吃。我说王大娘那么有钱?别把人吃垮了。小七说我没见过世面,王大娘谁啊?当铺老板,儿子经营一家布匹商铺,做生意的能穷?我说这不是你家公子的“世外桃源”吗?不是耕地劳作自给自足远离是非吗?小七说我不懂,这就是公子再没回来过的原因。

  我没再追问。当初的意愿和往后事态的发展并非一人能掌控,就像那只猴子,我想留下它是我的意志,它想走是它的自由,我们谁也没权利干涉谁。

  我以为我能吃上王大娘孙儿的满月酒,在“离尘居”等着小公子下次来找我玩,顺便问问昨晚我是啥时候睡着的,然后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去看看十五的医术习到哪个地步了,和小七说话,看看镇上的小伙子又看上哪家姑娘开不了口……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却不成想,我竟先一步走了。准确地说,是我死了。我怎么死的?我睡死的。我死之后灵魂脱离了肉体,飘在空中,并未见着小公子说的“黑白无常”来索我去地府,却见金色的“劫成,速归本位”几个大字浮在眼前。脑中似解开一道封住记忆的锁,关于我的一切疯涌出来。

  我乃天族史君,专职写天族历史,接替上任史君已逾上万年,每日与文字打交道,甚烦。烦的也不是文字,而是文字记录的内容。天族近几千年无事发生,天君却要我妙笔生花,无中生有。我说“写史又不是编故事,写话本子,得尽可能客观”,一句话惹怒了天君,说我既然无事可写就去人间历练一番,尝尽七情六欲,生离死别,遗憾终生的滋味,找找灵感。当即封了我全部仙力灵识包括记忆,只变得个能自食其力凡人模样,还没来得及告知与我玩得好的仙友十甫,就被踢下凡去。只是一次性下到凡间也就罢了,谁想到中途恰好一头撞上闻讯赶来替我求情的十甫,硬生生将我撞出了预定轨道,落到天庭一座仙山——“忘忧山”上,白白浪费好些日子,我还失忆,还得自己用双脚走去人间,说的我气不打一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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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睡死的,这是天君的命令,要我在最有生之欲念的时候以最料想不到的方式死去,并且抹除我在人间的一切痕迹,也就是说小七不会记得我,十五也不会再烦恼我去砸他药园子,傅管家照常浇花,却没有人会问他“你家公子去了哪里?啥时候回来?”不得不说,天君这招太狠,我还没再吃一口桃花酥,没过够人间生活呢!一口气堵在胸口无处消解。

  我飘着去了“忘忧山”,打算从那儿回天宫。一路上只觉得仿似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儿,却无从想起。直到看见站在我洞府门口一身素衣,高挑纤细的男子,恍然大悟,“离尘居”的公子,来山上采药半夜给我捎零嘴桃花酥的小公子不就是十甫吗?我一拳打在脑门儿上,真是蠢死了,为什么没早点儿想到。

  十甫见我已经“醒过来”,颇为高兴,说天君在催我归位,我再不赶紧回去就要派人来押我了。我说天君不敢对我动粗,不然我把他写成昏君,记入史册,供后世唾弃。十甫踱到我眼前:“天君不早就对你动粗了吗?人都被打下凡间了。”我被噎地差点说不上话来:“十甫你能不能看破不说破,留点面子给我你会死吗?”十甫又挪近一步,竟有些委屈:“我对你那么好,给你做桃花酥,化装成郎中来陪你玩,你还骂我?”我一听,是我理亏,觉得确实不该骂他,毕竟天君罚我,还记挂着我的只有十甫了。哪想这家伙又摸我头顶,“回去之前,差不多还是把赌注兑现吧?”

  我本能地警惕,“什么赌注?”

  十甫单手拂我左脸,笑意盈盈,“史君你忘了?你说只要我能从你嘴里听到你说你‘思念’我,你就答应我们的婚事啊?”

  我一把推开他,“胡闹,酒后的玩笑话你也当真?”说着我就要走,“我得回天宫面见天君了,别当真派人来押我,届时面子就真的丢尽了……”

  他笑着跟上来,“酒后玩笑话就不是话了?史君你言而无信是要遭人耻笑的……”

  “哎呀你别挨我……也别动手动脚的……也不许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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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君你真无情……”

  ……

  回去我要吃桃花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