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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名士自风流唐伯虎:我没点过秋香,这不是我的菜!


古人常云:是真名士自风流。此七字凑成之日起,便被各种演绎发挥,把历代文人施朱擦粉,涂抹得面目全非。那些尚还健在的或许愤而辩白,有幸得以澄清,更多得是泉下作古的苦主,即便想要揭棺而起辩驳几句,也恐惊散群氓,益增口实,只能久久逡巡扼腕于幽壤难得解脱。


由此不免想到有明一代最具传奇色彩的江南才子,诗文书画无一不精,放浪形骸潦倒半生,却阴差阳错被贴上“卖身相府,三笑偷香”的标签。想必他也有满腹原委吐露于世间,于是小编凝神定志,欹枕通冥,对这位姑苏名士来一番灵魂专访——有请唐寅唐伯虎先生。

 



唐寅:离开人间将近五百年了,在地下天天不得安生,听说世人已经把我编成段子,炒作成了绯闻天王,也正想借此机会厘清事实,以正视听。


记者:您在这边不能读报上网,有些情况不太清楚,我还是简单讲一下关于您的风流韵事吧——当年您在虎丘游玩,恰逢相国夫人在此进香,随身婢女秋香见您的迂腐之态,三次嫣然而笑,从此您相思成灾,以为姑娘对您有意,便托名康宣卖身进入华相府为奴,伺机接近秋香。因为聪明伶俐得到主人赏识,赐名华安,给两位少爷当伴读。老爷怕留不住您,想要为您定一门亲事,于是您如愿以偿点到了秋香,还在新婚之夜将新娘带回苏州老家。



唐伯虎:我没点过秋香,这不是我的菜!

真实的解元公唐寅,器宇轩昂,一表人才。



唐寅:我在此郑重声明——我晋昌唐寅唐伯虎,从未认识更未交往过一位名字叫做秋香的女性,更没有卖身为奴混进别人宅邸。任何戏曲和影视作品中的相关情节,纯属虚构,并存在主观上故意造谣的问题,我本人保留进一步追究造谣者和传播者法律责任的权利。


记者:这好像有点难度,已经过了上诉期限了,而且您现在的状态,恐怕也不便回到阳间提交起诉。但我们帮您查了相关资料,那位秋香女士并非相府丫鬟,好像是苏州本地风尘女子,名叫林奴儿,比您还大了十来岁,听着确实不靠谱……


唐寅:不要歧视娱乐场所工作人员,我一生阅尽春色,青楼中好女子不知见过多少。年龄也不是我唐某人择偶的主要考虑因素,只要两情相悦,姐弟恋完全可以接受,问题是我对那位秋香女士几乎完全不了解,最多十来岁逛街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没留下什么印象。


记者:我记得有些笔记小说中特意提到,和您相恋的那位女子,名字应该叫桂华。


唐寅:所谓的桂华,无非就是秋香的另一种说法,桂花(华)发出的可不就是秋天的香气吗?说到底还是编故事。



唐伯虎:我没点过秋香,这不是我的菜!

身居阛阓,目触平康,风流才子唐伯虎对于烟花柳巷从不陌生。



记者:在小说中您卖身投靠的这家主人姓华,所以您应聘成功后改名华安,我们觉得好奇的是,为什么偏偏姓华呢?


唐寅(冷笑)这还用问么?因为当年参劾程敏政,造成我和徐经被打入大牢的就是华昶,人们以为我对所有姓华的都看不惯,就编排出这么一个段子,说我处心积虑混进华府,拐跑了人家的爱婢,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记者:这么说好像还有些道理,但卖身为仆就为讨取一位婢女,于华府也无多少损害,怎么也算不上报仇泄愤吧,何况事后还是说明原委,华府也并未过于追究。


唐寅(干笑)所以说,小说家言不足为信,你也搞不清他们的奇葩思路。


记者那位鸿山华相爷,表字子潜,我们去查了一下他的档案,锡山人士,跟您也大致算是同乡。嘉靖五年进士,做过翰林侍读学士,虽然不是宰相,也还算高官,看来写故事的确实也作了一番功课。


唐寅:你说的那个华察我知道,比我小了整整二十七岁,我唐某中解元的时候,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我给他的儿子当书童,你说有可能吗?



唐伯虎:我没点过秋香,这不是我的菜!

老爷,听说那个拐跑秋香的华安,就是姑苏才子唐伯虎!



记者:确实啊,这都能凑祖孙三代了,不过我们现代人爷爷拎着书包送孙子上学,再正常不过了……听说华察的儿子是两个“读头”(注:吴语痴呆之意),您觉得如果是您,会不会收他们当学生?


唐寅:说实话我没兴趣,我是有功名的你懂吧,别说是读头,就是正常学生也不该让我教。国家有专门的教师队伍,华府可以请到非常好的塾师,一年的束脩(学费)完全负担得起。


记者:可是据我所知,您同这位华先生确实有过来往,您的表妹还是人家的儿媳妇……


唐寅:又来了,跟你说了我比华察大了整整一辈,我表妹怎么可能给他当儿媳?何况我也没这么一个表妹,我所有的亲戚都在苏州当地。


记者:可是您确实去过无锡,也确实拜访过华察没错吧?当时您和他在闲聊的时候,正好他家有个小丫鬟躲在帘子背后看着您吃吃傻笑,您当场就写了篇《娇女赋》,可能世人就此认为您看上了这个小丫鬟。


唐寅(不耐烦状)我大半天都白说了?华察这孩子不错,但我不记得我去过他家,更不可能因为一个没见过面的丫头就想入非非写什么赋,《娇女赋》是我写给我侄女的,和什么丫头无关,只要你认得字就该知道这点!



唐伯虎:我没点过秋香,这不是我的菜!

我什么时候躲在帘子后头偷看你了?



记者:您别激动。我们当然也认真读过您的名篇,不过当时或许别有用心的人大做文章,传得煞有介事,您的另一个晚辈袁宏道将它编成故事,冯梦龙又收入到《警世通言》之中,后来小说传奇就更是层出不穷了。您看看这本(起身递上《坚瓠集》),丁集第四卷上就说到这件事。


唐寅(愤然叹气)我们明代小说家多如牛毛,不但喜欢捏造历史,还经常拿本朝人瞎编派故事,我跟这个什么袁宏道素不相识,不知道他为何这般污人清白!


记者:您不要过于烦恼,其实袁先生我认为也并无恶意,而且几百年来,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并未对您的名誉造成损害,反而成为了人们津津乐道的佳话。


唐寅:无中生有,生搬硬套,还能是什么佳话?我唐寅发妻徐氏早亡,继室何氏与我不谐,数载离异,晚年惟有贤妻沈九娘相伴,还有爱女桃笙,何曾半路中杀出个什么秋香!这让我回家如何解释的清!


记者:恕我斗胆,您早年风流放纵,眠花宿柳,缱绻之余托兴毫素,以至于春宫艳词遍于江左,又何必在意这点名教之罪呢?其实您自己身前也应当预计到会有人借您之名大加炒作,否则也不会写下这篇《伯虎自赞》——我问你是谁,你原来是我。我本不认你,你却要认我。噫!我少不得你,你却少得我。你我百年后,有你没了我。


唐寅(感慨)是啊,我不认得点秋香的唐伯虎,而这位唐兄却知道我的所有过往。我和这些风流韵事永远脱不了干系,而真正我是何等样人却并不重要,百年之后,真的是“没了我”。



唐伯虎:我没点过秋香,这不是我的菜!

一代才子流连风月,最后与曾经的青楼女子相伴余生,活得坦荡。



记者:唐先生也不必过于悲观,其实我们从没有忘记真实的唐寅。您刚才看的这本《坚瓠集》就是在探讨故事的源流,同属清代的王世禛在《古夫于亭杂录》第五卷中也指出,点秋香确有其事,只不过事情发生在嘉靖朝,当事者是江阴吉道人,他的行为模式真的和小说中情节一模一样,《苏州府志》还记录了下来。当然晚清出现了不同的版本,主要是人名的不同,比如《茶香室丛钞》中说应该是俞见安,《三借庐笔谈》说叫陈元超。


唐寅:哎,想我唐寅在明代被人抹黑,倒头来还是在清朝有人替我解套,结果你们当代人拍成电影电视,又把我重新牵扯上了点秋香。这个周星驰到底长得如何,风度得如我六如乎?


记者:其实真正让故事家喻户晓的,还是您家乡的评弹,晚辈我就是从小听着《三笑》才知道您的大名。坦率的说,幽默风趣,雅谑如珠,令人百听不厌,我给您录了音频文件,您有时间可以听着玩。喜马拉雅上还有更多相关资源,现在5G覆盖全国,上穷碧落下黄泉,您这里应该也能收到。至于周某人嘛,没见过最好,您不会喜欢的。


唐寅:说的我都有点期待了,很遗憾没活成你们心目中的唐伯虎,让大家失望了。真想回现代的苏州看看,又怕吓着小朋友,也不知道我的仕女图现在市场行情如何……好困啊,我欲眠,卿且去。


记者:感谢您接受我的采访,也让我们大家知道了您的真实想法。您虽半生坎坷,仕途无望,但才气纵横,至情至性,给后人留下太多的美好向往,衷心祝您在这里过得开心健康。



唐伯虎:我没点过秋香,这不是我的菜!

沈氏所育一女桃笙,嫁与唐寅好友王宠之子王阳为妻。



恍然惊觉,天光大亮,梦中所言字字在耳,难道,这才是真实的唐伯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