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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了!!电影院,四天后见!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今天中午,国家电影局终于发布了7月20日低风险地区影院可以开门营业的公告,全国百万电影工作者,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影院歇业的这半年间,电影制作、发行、院线的各个层面都受到了毁灭性打击,影院倒闭、人才流失、股票狂跌都是直观的产业效应。没有新片,没有话题,产业链的崩断甚至影响到我们所认为「因疫情获利」的流媒体,而现实的状况是因为缺乏话题流量和硬质内容更新,它们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电影院,四天后见!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除了实业家们资产缩水、营销者们家中断粮,作为我们的观众也同样焦头烂额。少了院线新片,每周的娱乐生活就仿佛少了一大半。虽然我们也感叹电影在历史上能够跨越技术、美学和意识形态的反复跌宕,能在战火连天的日子里开门迎宾,但最终没能挺过新冠疫情(这也是好莱坞115年历史上第一次停业)。
 
疫情期间,观众在心里渴望着一切娱乐形式,这种情结即使不能称为「迷影」(cinephilia),却也必然指向迷影者的庙堂——电影院。在120多年的历史上,正是电影院这一建筑形式,保存了电影艺术完备性的火种,让它没有沦为一种泛媒体化时代的博物馆艺术。
 
至少,在疫情之前我们的院线和银幕数量仍在增长,2018年国内新增银幕9309块,2019年又新增9708块,这种增长预示着去影院看电影已经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消费习惯。即使我们如今有了各种便利的观影工具以及诸类便捷的观影渠道,但就如苏珊·桑塔格在「百年电影回眸」(The Decay of Cinema)中所哀叹的那样:「两种屏幕的尺寸差异巨大,影院中远远大于真人的实景画面不同于家里电视匣子的小画面。」

电影院,四天后见!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即使你在家里将投影放大到整面墙的尺寸,它与电影院的效果仍具差别,比如投影光的强度和银幕材质。即使你在自己的家中安装了西奥·卡罗米拉基斯(Theo Kalomirakis)设计的顶级家庭影院,整体的感受仍然不能同影院相比,因为它有违观影活动的初衷——去电影院,然后和陌生人在黑暗中坐在一起。

看电影的归属感来自于集体观看一部电影的状态,以及不同地方同时放映一部影片的事实。人们通过影院与之遭遇,让影院成为一种感情扭结或者迷影活动的温床。去影院看电影不止是一种产业活动,也是一种社会需求,它提醒我们正在认真对待电影这种商品/艺术,也暗示着电影本身是一种「民主的艺术」:所有的人无论贫富贵贱,都可以混杂地坐在一起,享受同一部电影。

在历史上,这一需求促进了影院的标准化,推进了公共场所的道德化(陌生男女可以在影厅中近距离挨坐),更缔造了一个时代——罗克西·罗萨菲尔(Roxy Rothafel)所创建的豪华影院联盟,也就是我们所称的「巨型影院」或者「电影宫」,其中甚至包括在天花板上绘制大片天空或者在侧墙上描绘风景的「气氛影院」(atmospheric the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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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1940年代的影院建筑堪比宏伟的大教堂,甚至是很多电影在教堂中被放映,对此朱塞佩·多纳托雷的《天堂电影院》中均有揭示,然而就像这部影片中影院毁于大火又在原址上重建一样,影院这一建筑模式也经历了巨型影院的陨落、汽车影院的热潮、1970年代的生存危机(与电视竞争),以及今天复兴的多厅影院甚至以此基础打造的电影娱乐城,这都证明了影院作为一个基地/堡垒,让电影在电视、录像带、DVD以及今天新媒体产品的轮番冲击下平稳度过了一百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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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妨回到巴赞名作《电影是什么?》的那个问号,电影常常被理论研究者视为某种技术综合体,也就是放映机-胶片-影院构成的三位一体的系统。然而,今天的放映机已经被数码投影所取代,胶片也已经转化为影片数据和密钥,那么电影院就成了电影最后的庇护所——只要对电影院观影的投射-认同效应不减,电影就会继续存在。

我们在此看到了技术之更迭和电影院之永恒背后的逻辑:电影更多是作为一种文化形式,而非一种技术体系存在。这也是安德烈·戈德罗和汤姆·冈宁等人在谈论电影诞生于何时的最重要论据,在他们看来,电影诞生于1910年前后,不但是因为电影语法在那个时候确立,也是因为我们告别了街头杂耍放映(罗西克的集团化放映经营大致在这一时期),电影院这一标准建筑形式成为电影业不可分割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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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我们经历了数码取代胶片的过程,影院却仍然是电影产业的终点,也是发行的末端。

即使是雄心勃勃想要开凿一条平行发行链条的奈飞公司,也曾幻想让《爱尔兰人》等影片在多个院线上映,这受到了院线托拉斯集团的抵抗,这一抵抗正如国内电影从业者对徐峥的抵抗——当徐峥将电影发行卖给「字节跳动」的那一刻,我们就知道这属于电影「被浪费」的过程,《囧妈》在电视、平板和手机上呈现的效果必然与影院天壤之别,影片所引发的热度和讨论也远非影院上映时可比。对此我们深有感受,但我们也知道,新媒体网络求生的这一步必然要走出去。

然而我们也同样期待「网络大电影」到电影院的这一步能够走出去,就像奈飞的精品制作最终能覆盖院线。马丁·斯科塞斯曾经一度对观众的观影效果表达了他既往的担忧,屡屡告诉观众「不要用手机来观看《爱尔兰人》,至少也得拿个iPad来看。」如果这种「重返故园」能最终实现,我们就不必担心电影因「网络出走」而引发的巨大分裂,而网络发行仍然是电影发行的后续或者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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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固然可以扩展到影院之外,扩展到居家场所、电视、iPad和手机。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影院的存在,具体来说,这是一种特定愉悦的需求,也就是一种仪式和气氛,说的更抽象些,是我们拒绝改变一种电影的「原初经验」,无论这种经验是富足还是贫乏,抑或我们只是部分地执行它——不是在电影院里全神贯注,而是伴随着拍照打卡、中途打电话、微信聊天、反复的评论音轨、屏摄等行为。这些行为既构成了对观影的干扰,也维持了并凸显了电影的存在,尤其是「正在观影的我在电影院的存在。」

这是今天影院观影的一大现实,迷影活动也转向了「对在电影院中存在」的迷恋,而这种迷恋又往往与商业炒作以及热点文化话题相关,就像《战狼2》《流浪地球》和《红海行动》能用非凡的数字增长撬动散客的参与:如果一年只看一部电影,那么我只看这一部。于是,当疫情稍稍退散,影院全面复工的当下,又是这些过去几年间的现象级影片,伴随着「复工复产」的指导口号,充当了吸引观众前往观影的排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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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以这类被过度消费乃至扭曲消费的电影唤回观众是不可能的,即使在没有疫情的时段也是不可能的,指望《哈利·波特》等系列救市的局面也是天方夜谭。就目前来看,日入十万的格局仍然要持续数周,春节档的《唐探3》《姜子牙》《紧急救援》等影片仍坐地观望,或许只有在将来市场回暖后,才是能试图争夺的时机。

国外的影业更是面临「至暗时刻」,随着AMC、Regal Cinema与Cineplex等北美院线巨头的偃旗息鼓,好莱坞的应对是将上映电影转化为付费点播,这在一贯尊重知识产权的欧美地区或许是一个选择(奈飞成为赢家也有赖于此),却是国内片商不能承受之痛。因为大型网综网剧早已霸占了这片市场,电影所欠缺的持续性和互动性让它一开始就注定是互联网世界的输家。

院线即产业,这在衍生品市场空乏、音像市场衰微的当代中国成了一种关于电影的真理。我们所有的文化指令、业内统计、宣传推广,所有的朋友圈迹象都在积极为推高票房做贡献。而市场也果真回馈了我们诸多的选择,进一步激发着群众的观影欲望,缔造了一种空前的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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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切都在突入起来的病毒面前销声匿迹,影院停业无疑是对中国乃至世界文化产业的沉重一击,未来一段时间仍然会亏损惨重乃至重新洗牌。但幸运的是,数年来的苦心经营,已经让看电影和聚餐一样成为某种消费习惯,只要疫情淡去,行业终会复苏。

甚至,我们可以说,疫情所导致的影业全面瘫痪并非全然坏事。它给予我们一个契机来思考电影对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影院的环境、气氛对我们意味着是什么。在电视、电脑上看电影虽然是某种欣赏和愉悦,但更多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情绪;哪怕是在资深的迷影爱好者眼里,这种持续看片的活动也会感到疲劳(这更像为一种文本研究做量化累积),他们需要到影院的仪式化环境中做定期「充氧」。

迷影活动终究离不开一个「圣殿」,也就是你必须离开家、买票、入场,在黑暗中与很多陌生人一起享受视觉愉悦。

电影院,四天后见!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对电影媒体和影评人来说,影院停业同样伴随着话题的缺失、收入的骤降。毕竟电影评论的地基在于院线上映,而非在于文本考古。失去了影院经验,一个人甚至都不能被称为「影评人」,而只能被称为一个「文本评论者」,你的对象是文本和故事本身,而非有关「电影」的一切。

影院-银幕的魅力在于它的超级仪式感和移情效果,在这里,每个人处于一种被动之中,不能手动干预来暂停、倍速、慢放、返回。这种不可重复性让我们感受到电影巨大的力量,以及对电影本身的敬畏感。我们期待享受最高品质的声音与画面,并且迷失其中,以成全这种观影的完整性——电视、手机上的观影达不到这种效应,因为电影不可能被私有。新世纪的技术:无论是3D还是IAMX都在向我们强调这一件事:影院必须存在。

电影院,四天后见!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每当我听到电影这个词时,我都会情不自禁想到影院,而非影片。」按照罗兰·巴特在《走出电影院》中的描述,电影带给我们的是一种「黏合」效果,而我们则是在电影院中「起飞」。

这种被电影历史保护起来的坚实领地,承载着一种「生活空间」的想象以及电影体制化的需求。就像我们根深蒂固的经验让我们形容电影时做出摇动曲柄的动作一样(哪怕已经被淘汰),影院的存在强化着在场的效应——某种有别于日常的仪式感。也就是当影厅的墙壁将你和外界隔离,银幕将你眼前的现实予以隔离时所发生的事情:一种古老且娴熟的感受,无论数码还是胶片放映中相同的感受。
电影院,四天后见!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只要我们仍然怀着走向电影院的爱,那么电影的力量就不会降温。疫情造成的放映中断让我们认识到,唯有影院中能获得那种特有的、不可或缺的东西,即使佳片稀少、杰作难寻。

但只要电影院能够维持下去,电影制作和迷影行动就始终有它的动力和契机——想要好电影的诞生,我们首先要保持影院的不朽。

如果影院有一天不存在了,电影恐怕也就真正终结了。

四天后,我想在电影院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