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阉;自由颂

1,
“我要把他阉了。”
她想。
她是个洁身自好的女子,跟他的时候还是第一次。他很大男子主义,见她真的是处女,挺高兴。谈恋爱的时候是真疼她,心细到什么地步,听歌的时候她听到一首自己喜欢的,跟着节奏晃了两下头,他立刻调这首歌单曲循环;有次出去买东西,她看到橱窗里的床品正在打折,牌牌上写着原价1888,现价1088。她的脚步慢下来,走后还扭着头看,他正想问什么,她小声说一句:“真贵呀。”他发了工资就把那套床品买回来了。那时候他的月薪才两千多块钱。
他们一起努力奋斗,在这个二线城市,买了房,买了车,安了家。
他不仅疼她,也让她有成就感。他说,我以前是一个容易焦虑的人,遇到你之后我心态都变了。还说,从今以后我要为这个家奋斗,它将是我一辈子的动力,人有了无穷的动力感觉真好。以及,我要挣钱带你出国去玩,挣钱给你买好车,让所有曾经看不起你的人都对你刮目相看。
前两年也确实是好的。他穿两百块钱的衣服,却给她买五千块钱的包。他用着一个旧手机,但要给她买6000块一个的。
也许是这种好太盛大,导致他出轨的时候,她完全接受不了。
2,
他开始有变化是在结婚后的第三年,他调了岗位,晚上总是需要去陪人。其中有一项任务是打牌故意输,公司出钱给他输。
孩子正是需要搭把手帮带的时候,他却不到凌晨两点不会回来。她念叨几句,他就不耐烦了。他说你不知道我挣钱有多辛苦!她说你知道又上班又带孩子的辛苦?
慢慢开始吵架,他的坏脾气暴露出来。原来大男子主义的另一面叫“说不得”,你永远不能否定他,永远只能顺毛捋。连一句:“你看XX找的老公真不错”他都认为是对他的否定。他必须永远是世界第一。她心里有了讥笑,当他发现自己被瞧不起时,也开始收回爱。
以前吵架,他会主动道歉。那时候吵架是感情的黏合剂,每吵一次,他来哄一次,两个人爱得更好。后来吵架,是感情的沙堡在崩塌,每吵一次,心冷一次,最后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结婚。
有天晚上他忽然打电话回来,说他和表哥在楼下馆子里吃饭,叫她带着孩子一起下来陪客。他这个表哥曾经在他们买房时借了几万块钱给他们,虽然现在还完了,她心里还觉得是个恩人。带着孩子出去吃饭有诸多不便,她还是去了,一是给自家男人面子, 二是客人值得她下这趟楼。
吃到一半他又忽然问,你们吃饱了吗?吃饱了就回去吧,我们还要喝酒。
她有点不高兴,这大概就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吧。但为了不拂男人的脸面,她还是抱着孩子乖巧地回去了。
半夜领班打电话来,叫她下楼去把她男人接回家,饭店早就打烊了他还不走。
她跟领班挺熟,平时来不及做饭就打电话叫她们馆子送两个菜上来。领班对她一向客气,这通电话里面却全是怨气。
她连声道歉,下楼去找她男人。他已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大厅的灯也关了,留一盏小射灯。领班和一个服务员在那儿守着,没有好脸色。
她看着男人那样儿,犯了难:“他醉成这样,我一个人不太好把他弄回去,你们指挥停车的那个大叔走没走?能不能让他帮我把手?”
服务员去叫那大叔了。剩下领班在,表情烦不胜烦。她又去道歉,领班转脸来看着她,目光从坚冰变成了一汪水:“有句话我不该说,但是他真的配不上你。”
“怎么呢?”
领班在犹豫,她有了点感应,开始发急,眼里有一团火。
领班撞上这团火,身子和心一起硬了硬,最后说:“晚上你刚走,就来了一个女的。他俩,在卫生间,那个,叫唤的声音,整个大厅都能听到。”
她呆若木鸡,半响才问:“那女的呢?”
“接了个电话,走了。”
她说哦。
她没有问长什么样,看上去多大,两人交谈了些什么。她完全忘记了关心这些,她只知道那一瞬间世界溃塌。为了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她还跟领班说了些客气话,她也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两只手乱抖,话在嘴里也像沙子一样松散,不成形。这时那位大叔过来,把男人架起来。她在旁边看着,既没有伸手,也一滴眼泪没有流。
大叔回来时,她站得很直,很优雅,彬彬有礼地道谢然后给了他一百块钱。
3,
她不能哭。她不想叫任何人瞧见她哭哪怕是空气。哭代表懦弱,哭代表受害。她没有任何错她为什么要成为受害者?不。她要刚刚地站着,叫她恨的人受到惩罚。
她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切。先找了一把锋利的剪刀,试了试,能一下子从根处剪断阳台上的牡丹。然后她在电脑上百度做这种事会被判刑多少年,十年以上。最后她给父母各发了一条短信,说万一自己又上班又照顾孩子累病了,叫他们不要帮带孩子,把孩子丢给公婆。公婆住在穷乡僻壤的远方,这些年不管是她结婚还是生子,他们都一分钱不出,一分力没有,反而一直是这个小家在倒贴,她早已不满。这一剪刀下去,对孩子而言是否公平?她又百度了些名人。那些伟大的艺术家、科学家、政治家,未必都父母双全。况且这对孩子也是一种教育,作恶者,必得报应。她把电脑放回床头,然后检查了他的手机,确实她走后有一个来电,她打过去,是个女人接的,那女人在蹦迪,大声喊:“宝贝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一切准备就绪,她去拉他的裤子。脱干净,他还没反应。她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灼灼的白光,从他身上轰隆隆地碾过,让他显得无处逃生。她靠近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他的它。尽管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一直很保守,从来没有这么细致地看过它。在她的概念里它是雄赳赳气昂昂吐着火信子的猛兽。此刻它却乖顺绵软,略发黑,比他其它部位的皮肤都黑,而且放松,一层层的褶皱令它显得疲而怡然自得。此刻的它不具备任何杀伤力和攻击力,它只是像蛇蜕的皮那样随意耷拉着,被遗弃在一处荒郊野外的草丛里。蛇皮本身所具有的寒光凛冽早已不见,它萎顿,静默,甚至自卑。
她被它真实的性状给丑住。在发愣的瞬间,床头的电脑突然跳成了屏保。那是希腊。
这个地处欧洲东南角的小国家,大概拥有世界上最美的海吧。图片上是海天一色,涯边全是白色的房子,从未受过海风侵蚀一般,白得明亮。欧式的半圆型屋顶,家家户户小院子里开满鲜花。有两户人家的房顶上装了风车,古老又沉静。
她还从没去过希腊。这张屏保她用了十年,为的就是,知道自己的梦想。
这张突然蹦出来的屏保像一个孩童,拼命摇着她的双肩,问她为什么不去看它,世界上有这么美的地方你不去看为什么非要去看丑的呢。
她被摇晕了。
4,
第二天清早,饭馆领班打电话来先千叮万嘱叫她不要出卖她,说昨天是自己不对,不该讲这些事,弄得大家都没面子,她是被领导骂了气不过,因为领导也是个保守的人,觉得店子里发生了这样污秽的事,影响发财。
挂掉这个电话,她大哭了一场。哭是好事,哭是放下。
她哭完天色就亮起来,明晃晃的阳光铺在阳台上,昨日由根部剪掉的牡丹还没有萎败,只是倒在地上,伤透了心一样,从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液体。
过一会儿他醒了。
他说,我靠,我衣服怎么脱光了?
她没理他,许久不用的正红色唇釉擦起来,睫毛膏在根部反复刷,这样不用画眼线也是美的,美得自然。眉毛呢,就画个平眉吧,她还那么年轻,衬得起平眉。等会儿育儿嫂过来,她就要去上班了。一切都照旧,一切又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临走时她看了他一眼,很深很深的一眼。她心里知道那是永久的告别,告别所有爱情的美好、憧憬和对婚姻的畅想。他没注意到她,他也准备去上班,大概没有换洗衣服了,他正操起床头柜上的剪刀去剪一件衣服的商标,并且对剪刀的锋利程度感到满意。
5,
三天后的下午他终于早归,彼时她正在孩子的钢琴前弹一只曲子。在这三天里由于作息时间不一致,外加他的毫不关心,他并未发现异样。他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又在弹你的莫扎特?不怕把孩子吵醒?”她说:“是巴赫,巴赫的曲子更有条理,其实很好区分。”他难掩疲态:“别弹了,不睡觉吗。”
她转过身来,感谢他今天回来得这么早,真不容易,正好给她机会正式提出分居,她一个人搬到单位宿舍去住。
他愣住了。第一句是:“你要搬到单位,那谁看孩子?”
“有保姆。”
“保姆是咱们上班后才来,下午六点就走!”
“那就还不够?”
“可孩子还需要妈,要不然晚上怎么办?”
“我隔三岔五晚上回来陪他,你如果晚上回不来,给保姆加工资就是了。”
他这才感到她情绪的不对头,问她为什么突发神经病。她克制了一会儿反问,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不知道吗?他理直气壮:“我做什么了?有本事你说我做什么了?”
答应过领班不能出卖,她只能不说。其实她也不想去询问究竟。被出轨的伤害确实大,但即使没有这件事,情感上的伤害难道小吗。不闻不问的伤害小吗?认为自己的工作是陪着很牛逼的人于是在家里充大爷的伤害小吗?抱孩子从不超过十分钟的伤害小吗?明知道她在家里发着高烧却连个电话都不打的伤害小吗?她绝望得都懒得问他为什么。
他倒有理了,一直逼问。
句句透着底,不过是担心没人照顾孩子。
她被逼到墙角,只好问:“手机尾号XXXX的那个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关系?”
他把眼睛瞪得很大,想保持自己的刚和直,以便据理力争。但没保持住,他僵直地哑了一会儿,开始死不承认,最后根据她的态度自我变节,叫她原谅。
是叫,不是求。
她一声不吭,把收拾得差不多的东西很响地在他面前顿了顿,走了。
6,
她把他手机号设黑,在公司宿舍住了一个月,左算右算觉得自己挣的钱够她和孩子用,便提离婚。
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解,他说很多男人都这样。她笑得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一样瘆人。他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绕开,说她不正常也不够贤惠,居然孩子都可以狠心不管。再说很多夫妻不都是这样怀着不满地过日子吗。
她说,即使所有人都这样我也不会这样。
吃过盛宴的人无法接受自己像猪一样拱糠。
他恼了,他说你真是有病,自私自利。
“好我自私。”她说。
连不屑于辩解也能激怒他。
他开始咆哮,砸东西,叫她回去面谈。她回去了,看着满地狼藉,想想哪一样家什不是带着爱买回来的?心里又酸又痛。恨自己曾经对时间这种邪恶的力量一无所知。
他在客厅里发脾气,她进卧室在电脑上打离婚协议书,打完了扔出来叫他随便提意见,到时候去民政局重新打一份就是。
7,
两年后她去了希腊,跟一个搞摄影的闺蜜一起。此时她的产后水肿全消,瘦得正好上镜。闺蜜给她拍了上千张美照,当她的红裙扬起来,与旅游船上正红色的桅杆交相呼应,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帆,一阵风,一面旗,她化身成全世界所有的自由、美与和谐。
在米克诺斯镇上闲逛时,看着家家户户粮仓的顶上古朴的风车,听导游有一句没一句地讲多利亚人如何入侵毁迈锡尼文明,她觉得这是属于自己时代,人生中最好的时代。是那张屏保救了她,是美救了她。希腊的国旗蓝白九条,宣誓出希腊的格言:“不自由宁死”。他们的国歌叫《自由颂》。这首歌长达55分钟,是全世界最长的国歌。
她走出来也用了好久好久啊。当不再贪恋一个人的爱,她终于自由了。
站在蓝海白屋的崖顶,闺蜜打趣,这不是你前夫的梦想么,当年婚礼现场他说他此生一定带你来。她转过脸来笑,风扬起她的长发,她什么都没有说。
还需要说什么呢。她曾经一心一意地爱着他,而现在她一心一意爱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