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杜甫在羌村 ,三首五言,一腔沉郁

公元757 年,其中有两天,杜甫应该是流过泪的。那时候,距离安史之乱,已有两年。而被“流放”的杜甫,也终于回到家了。

杜甫当时之家,在羌村。那是地处陕西的一个非常隐蔽的小村落,民风淳朴。看名字,应与早期的羌族有关。但羌村出名,全靠杜甫。杜甫在唐玄宗天宝十五年到唐肃宗至德二年十一月,携家带口在羌村寓居一年多,在此写下了很多千古名诗,《述怀》《春望》《月夜》等都是在此地作成。但我最喜欢的,是杜甫在羌村写的《羌村三首》。

因为这三首诗,一层一层,把杜甫当时九死余生而归家的心情、胸怀写得极是婉致。杜甫一生的心事,都是“致君尧舜”,也正是为了这理想,杜甫刚到羌村,便又离开妻儿,奔赴肃宗皇帝,途中遭捕,被囚长安,逃离之后,又赴凤翔,终于找到了肃宗皇帝。有了官儿做,但杜甫做官,从来坎坷。不久便因为房琯鸣冤,肃宗皇帝大怒,杜甫官也没得做了,只好回家。

《羌村三首》,便是杜甫到家之后,作的三首五言诗。第一首写初归,第二首是写已经归家,第三首写归家第二日。三段时间,三重心事,三种慨叹,三四番面对妻儿、邻人、父老,诸般味道,都在杜甫心中诗里。

杜甫一层层把自己心中的苦,胸中沉郁展现出来。甚至心事的最曲折隐秘处,都在这三首诗中,一览无余,归家的气色、情怀抱负诸事,无处不到。但杜甫绝非简单絮叨,笔下时时不忘胸中沟壑,不甘抱负无处实现,一片幽愤之意,自怨决不应如此回家。三首诗,笔力变幻三番,不愧诗圣。

其一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杜甫五言,两句两句读,很难看清层次,若四句二十字一读,其中情景、心事层次,一目了然,才能体会其中真意。每句中,二字一读,三字一读,以至于五字一读,更加清晰如画。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

看杜甫写临到家时,景和情均使人伤感,门前日薄西山,柴门鸟雀鸣噪,一片萧然,如此气色,读来简直如身临其境,倍感凄凉。

而杜甫此时心情,大约是“怯”的,“怕”的,不是“近乡情更怯”的“怯”,而是是实在的的怯怕。杜甫归家,家中人是不知道的,而杜甫已先见家中景象;离去多日,生死难料,不知家中到底如何,但见门前夕阳橙红,柴门歪斜,乌雀聒噪,如此景象,实不知门内如何;未到家之时,杜甫心中大约只有一个念头,五里路,十里路,一里一里往回赶,到家门前时,回望归路,已是千里。而陌生如此,自己一身,竟不似这家的主人,只是一个“客人”,“归客”心境,可想而知。

这四句,20 字,将“归客”神情、心理,写到了极致。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此去经年,生死难料,大约以前遭叛军俘虏时(按:杜甫是在今陕西横山县被叛军俘虏的),家人略有耳闻,或者,杜甫离家多日,而当时天下祸乱,实不知是生是死。所以,妻子见了他,大吃一惊,竟奇怪杜甫还活着——“怪我在”,是化用《论语》。继而又是大喜,惊怪之后,抹泪庆幸。这泪,是妻子之泪呢,还是杜甫心中之泪?实在难说,大概都有吧。

杜甫在羌村 ,三首五言,一腔沉郁

但杜甫倔强的性格,从笔墨奇崛中便能感到。他不写自己几乎死去,侥幸生存,也不写相喣相沫的情景。但凡寻常之笔,定然写相见之时,抱头痛哭,倾诉过往。杜甫偏不,只说“怪我在”、“偶然遂”。六个字,把自己经年遭遇辛苦,说到极致,世乱遭飘荡,九死一生也不用细说了。人已到家,却把离家所遭乱世情景,写到十分。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这四句,是这首诗的解结。全凭栩栩如生的刻画,“邻人满墙头”,大家都惊奇,这人竟然能活着回来?几番交谈,人人唏嘘。“感叹亦歔欷”,最妙的是这个“亦”字。想杜甫离家经年,千里间关,踏残阳,涉山水,九死一生,惊惧、焦心、苦闷诸般心情,奔赴、脱逃、为官等所有遭遇,是杜甫一个人所承受,也只有杜甫自己知道,如今能安然归家,杜甫感叹不已,歔欷不止。而邻人也感叹唏嘘,但邻人怎知杜甫心中所唏嘘感叹之万分之一?

此后情景,直如身临梦境,众人相谈至夜深,却“更秉烛”而谈,但杜甫却恍惚了,不知身在何处,是梦是幻,相谈无味,直如梦寐。

杜甫心中,回想已往遭遇,再看此时情景,多少感叹?多少泪?都在这三层分解之中。家中人、邻人、杜甫唏嘘如此,可想家外的世界,大唐的江山,是如何乱糟糟的了。

其二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

这一首,是归家之后,相见唏嘘,一番乱糟糟的忙碌之后杜甫的心事。

杜甫在羌村 ,三首五言,一腔沉郁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这四句,是杜甫此诗用意最曲折委婉的地方,需要仔细拆解才能明白。因为这主要是此时情景,对比出门入世的心事。

想当日,杜甫离家,一片为国胸怀,欲“致君尧舜”,以待功成名遂,才可身退。当日雄心,何等壮哉大矣,当日心情,何等快乎乐也!而如今呢,心气已短,致君无望,为世事所迫,苟且偷生,惶惶返乡,昔日的雄图壮心,全部颓废。

心念到此,连自己也觉得奇怪了,也觉得疲惫不堪。而“娇儿”缠着他,恋恋不已,大概孩子早已看出了他回来不是真心,或不是本意。于是环绕膝旁,生怕爸爸又离去。

四句 ,20 字,把回家而又不甘心回家的幽恨心事,写得干干净净。

但杜甫最难受的应该是,这幽恨心事,无人可与诉说,只能自己闷在心里,写在诗里。那时候,我相信杜甫的眼里,已经有泪。

杜甫在羌村 ,三首五言,一腔沉郁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这四句,承接上四句的幽恨心事不可明说,于是千方百计的安慰自己。算了吧,想这些做什么呢,想象昔日池边之树下,多凉快清闲,外面的世界,北风正劲,无论春夏秋冬,都是令人忧心焦虑的,我何必出去呢?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

但安慰终究是安慰,只是心中自念,当知道家中情景时,更觉宽慰。于是杜甫又细细说不再出去,不再去庙堂的原因。“禾黍收”、“糟床注”六字说明此生也可以如此过,有丰收的粮食,有足够的酒,生计是没问题的。看后面两句,便知杜甫的意思,“如今足斟酌”,“如今”二字,妙不可言,想他回家路上,千里奔波,心急如焚,饥渴难免,现在美酒当前,忍心离去?不,算了,不出门了。

但,杜甫岂是酒杯饭碗边上的人?他的一生,从不追求那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逸,即便到最后只是“老病有孤舟”,心里也还念的是“戎马关山北”。所以,最后一句,“且用慰迟暮”,杜甫用了一个“且”字,分明败露了自己的心理。杜甫这种人,心中大志抱负与胸怀,是不会跟妻子实话实说的,因为他们不懂,说了也徒增烦恼。

这首诗,只是杜甫心念大唐离乱情景,而又无可奈何,自我宽慰罢了。

其三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

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这是杜甫回家之后,第二日的情景心事。主要写心中难受之事,慨叹当世,但字句之中,竟然不落笔于家门之外一字一句。杜甫笔力,在此首中,显露无遗。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

这四句,本来是为了写“叩门”,因为只有客来叩门,促膝相谈,才能有后面的高歌抒怀。但奇就奇在,写“叩门”,却三句都在写鸡,从周边情景,把客来刻画一番,是费了一些心思的,最曲折的是,把鸡赶上树木之后,才听到叩门之声——“始闻叩柴荆”。

杜甫笔力之奇恣,可见一斑。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

来的是父老乡亲,而父老乡亲所问的事情,是出门之事。为何是“父老”相问?因为杜甫出门远行,为的就是普天之下的父老。而一番奔波,却未曾为普天下父老做任何事情,如今榼中之酒,浊又复清,如杜甫心中变化,思索半晌,却不知如何回答父老相问。

父老问的并非父老所作之事,父老如问他们自己熟悉的事情,大概只会问,出门多少年啦,家中耕地无人,地都荒了。但父老明明问的是“久远行”,问的是出门所为之事,到底如何结果?

杜甫的“久远行”,并无结果。面上羞惭不已,心中愤愤不已,有苦难言啊。

杜甫诗的妙处,都在诗句之外。心理刻画如此,笔力可想而知。而为何“久远行”无结果,心羞愧呢?天下离乱,乱世飘蓬,能做什么呢?有心无力。

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

读这四句,便知道上四句说的没错。杜甫无话可答,只能反复申明,家中天地无人耕种,只能回家来。但父老们并不放过他,你说说吧,说说吧,为什么不说呢?是不是我们携来的酒不好呀。絮絮叨叨,问个不停。杜甫只能说,真的是这样啊,我不回来不行,如今天下兵革不息,壮年都去当兵了,我不回来耕地谁耕呢?——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此时的杜甫,虽然官还是左拾遗,但他又能做什么呢?只能回家种地。

杜甫满心的惭愧、内疚、无奈,全在这四句之中。表面上看,这四句,句句都在剖析“酒薄”的缘故,但句句都在戳杜甫自己的心。杜甫眼中之泪,大概要落下了。

杜甫在羌村 ,三首五言,一腔沉郁
杜甫在羌村 ,三首五言,一腔沉郁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但父老们满心热肠,杜甫给他们的是艰难困苦无结果,他们报杜甫的是深情温厚,杜甫的愧疚之心,无以复加。父老们所问,杜甫无法回答,至此则推杯而起,为父老一歌,唱什么呢?唱“艰难愧深情”五个字,歌乱世飘零的艰难困苦,歌愧对父老深情的无奈。歌罢一声长叹,浩浩愁劫,弥漫了整个院子,纵是父老乡亲,也发出咄咄慨叹。

便是杜甫,“穷年忧黎元”,无时无刻不敢不为父老想。但他也只能浩叹挥泪,无可奈何。《羌村三首》,虽然无一个字写唐代世事,但字字句句,无不在谱写唐代乱离。

注:

杜甫在羌村写下的另外几首诗,可以对照《羌村三首》,便知杜甫心中之苦。下录《春望》《述怀》以作补充。

《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述怀》

去年潼关破,妻子隔绝久。今夏草木长,脱身得西走。
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朝廷愍生还,亲故伤老丑。
涕泪授拾遗,流离主恩厚。柴门虽得去,未忍即开口。
寄书问三川,不知家在否。比闻同罹祸,杀戮到鸡狗。
山中漏茅屋,谁复依户牖。摧颓苍松根,地冷骨未朽。
几人全性命,尽室岂相偶。嶔岑猛虎场,郁结回我首。
自寄一封书,今已十月后。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
汉运初中兴,生平老耽酒。沉思欢会处,恐作穷独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