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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汤家沟,记忆的深处

最近读到多篇写汤沟的文章,恍惚中觉得我要干点儿什么。作为一名在汤沟河畔住了近二十年,离开汤沟近二十年,每年清明冬至还都会回汤沟一趟的汤沟人,不道一道自己对汤沟的印象,似乎有点儿说不过去。
我童年常生活的地方是离汤沟有十三华里上下的一个小村落,濒临长江,翻过不高的大埂(江堤)就能看到江上风帆点点的木船和四平八稳行驶的小火轮,如果赶上时点,偶尔也能一睹大客轮的雄伟,平地起高楼的感觉能让我和小伙伴们说上一通自己的遐想。在那个降温靠棕树叶片扇子的年代,闷热的夏夜三五小伙伴结伴上大埂,在大埂上吹一吹江风还是很惬意的,尽管堤坝两边草皮里蚊虫肆虐,但忘情的嬉闹哪里顾得上蚊虫的伤害。胆子大的会爬上堤上的航标铁塔,那铁塔顶上有个稍密点的小平台,中间有一方小孔,一个人刚好能钻上去,钻上去人往平台上一躺,那叫一个舒服。平台可容下两个人,或趴着看江面上的渔火,或躺着数天上的星星,听草虫在黑暗中低吟,不消一会儿,习习江风就能将你送入梦乡,因是平地矗起十几米的高度,蚊虫是飞不上去的。等夜半你被江风凉醒的时候,才发现一起来的没能爬上三角铁塔的小伙伴早已不见了踪影,当蹑手蹑脚的你回到家时,大人们也在凉竹塌上睡着了,竹塌下的蚊香也差不多快没了,全身贴地趴着的狗狗也不屑瞅你一眼,午夜时分的乡村是宁静的。
回不去的汤家沟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普通人最容易获得的营养品就是家里养的鸡和鸡蛋了。善良的外婆每年春上都会自家孵上三四十只小鸡,每到农历七八月前后,未叫的仔鸡差不多有一斤多重,据说这时的仔公鸡吃了最养人,现时遍布城市大街小巷的鸡仔煲就足以说明国人对仔公鸡营养的认可。我对汤沟的记忆该就是从无数个星期天给在汤沟上班的父亲送点儿鸡蛋和仔鸡开始的,之前这事都是母亲抽空去送,在我跟帮了几次之后,这种只要认识道就能做的事我就扛下来了。
那时桂坝到汤沟每天只有很少的班车,到汤沟如果搭不上车就靠步行,十华里路在我这小学生的眼里还是很远很远的,特别是炎热的夏天,沙石铺成的裴桂公路一路向北,傍道而植的桦树用它浓密的树叶给行人撑起了一片绿荫,走在路边行人走出来的少有卵石的沙道上,心里默默地念着,老虎桥快到了,季庄快到了,三窿池小店(陈洲油坊)快到了,祖居快到了,终于小街头到了,行人多了,烟火气重了。坡坎上装着满满一大板车的搬运工人相互帮扶着吃力地推拉着板车,喊着号子,亦步亦趋,汗水浸透了扎在腰际的白粗布手巾。过了汤沟大桥,到了十字街口,向右,沿着石板铺就的街道,手中提着装着鸡蛋的小竹篮子小心地在来往的人群中穿行,从街口民生饭店和街中大众食堂里飘出来饭菜的香味,让我顿感早上吃下一碗米粥的肚子饿了。集理发店、合作社、水产站、茶馆、药房、新华书店、百货商店于一处的新华街终于走完了,行人稀疏了不少,终于可以透下气了,因为再过了医院、区公所、汤沟小学和食品站就到父亲上班的地方了——粮站。
回不去的汤家沟
大多数时候父亲都会从食堂给我打一份二两焙得黄酥酥的窝巴带到房间里,用汤勺舀上一勺猪油,再用开水泡上两三分钟,扑鼻的香气让我在窝巴还没泡透时就已经动起了筷子,一顿狼吞虎咽,刚才还咕咕直叫的肚子立马舒坦了下来。拉着父亲的左手看了下手表,差不多九点来钟,就坐在父亲办公桌的对面看着父亲开着票据和来办事的人相互说笑,偶尔回答着父亲抽空问我的话。我总是好奇地瞄着房间里每一个角落,明亮整洁的小房间比家里乡下的大房间要紧凑很多,我翻着抽屉里舅父寄给父亲的信,努力地辨别着舅舅潦草的字迹,目的很明确地落在了信封上贴着的五颜六色的邮票,邮票上有学校课本上找不到的精致,在那方寸间我了解了不少多数同龄人未知的世界;偶尔父亲不知从哪儿还能借来一两本小人书,足够让我安静两三个小时。没有消遣的物件时,我会趁父亲忙碌时溜到粮站院子里,四处转转,偌大的水泥晒场上晾晒着被拢成一畦畦的稻谷,稻谷的金黄在阳光下格外晃眼,大梧桐树下晒粮的家属工三两成群地在缝补和整理着麻袋,有认识我的家属工常常拿我这个小鬼打打趣,树荫下的闷热就在笑声中撕裂了。
若是适逢暑假,兴许能在汤沟与父亲小住上十天半月,母亲会让我带上暑假作业让我在这里避避暑,这里最基本的三餐比家里要正点,关键是能让父亲盯着我把作业完成,又不用担心我放养在家里,外婆没法管束我。现在想来,我至今还是个旱鸭子,与那时家里对我的管束有关。其实在那段时间里的日常都是白天做点作业,按父亲要求每天写一篇日记,不知写什么时,就看看父亲专门买给我的《雷锋日记》,一个暑假下来,那种用报废销货单装订的小本本也是能写得满满的一本。
印象中童年夏季的汤沟和乡下的家,最能让人忘情的还是傍晚时分的河边塘边,忙碌一天的男人们脱下汗水浸透的外套,憋着口气一个猛子扎到对岸,或手脚并舞打着划划一鼓作气地游上一程地,再踩着水在河中间邀着还在岸上的同伴快快下水。如我这般大的小屁孩,会水的就在水浅的岸边狗刨上一阵子,不会水的被大人托着下巴带着在水中手脚乱舞一通。我自从被呛过一次后,就不准下水了,只有在岸上景仰的份了,想来实是憾事。在汤沟河游泳最侠气的地方非粮站码头莫属了,宽宽的水泥台阶沿河岸拾级而上,可摆放衣物,可坐而观战,此地还是周边家庭主妇们洗衣浆裳的好地方,每到傍晚和清晨,喧笑声和着捶捣声也算是双溪一景。  

回不去的汤家沟

粮站所处的丰乐街是个城镇居民和农户交杂居住的街道,居民和农户的境遇一目了然,在粮站内更能体会排队缴公粮的农民和排队购粮的居民在那个年代的巨大鸿沟,尽管都不能吃饱,但艰辛还是高下可分的。在我高中的时候,父亲下了很大的决心,用他和母亲辛苦攒下的一笔可观的钱让我们在汤沟这个集镇上拥有了一处住所。随着时代变动的步伐,我们兄妹三相继离开了汤家沟,那栋父母辛苦置下的二层私宅也在我们离开汤沟后变卖了。时至今日,父亲已离开我们十一载了,母亲还时常和我诉说着那时一家人住在汤沟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