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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的夜 深忆外祖母

异乡的夜,是漫长的、深沉的。对于我这个常年在外游荡漂泊的人来说,尤为寂寥。
一丝淡淡的乡愁悄然滋生,辗转反侧中终难入眠,我索性披衣而起,伫窗而立,点燃一支香烟,忽隐忽现的荧光伴随着我无尽的遐思。
窗外,路灯昏暗,树影婆娑,微风摇曳着高大的香樟树,发出“沙沙”的响声。街人行人三三两两,喁喁细语,或行色匆匆,他们正赶在回家的路上。远处的大楼万家灯火,我想,那灯光下的芸芸众生此刻在忙些什么呢?

深忆外祖母

思绪如天马行空,无羁无绊,一任驰骋。我想起了爱我的人,我爱的人。我想起了在另一个世界的外祖母,她过得还好吗?我们烧给她的洋楼还牢固吗?女佣还勤快吗?钱还够花吗?
我的童年,准确地说,我上初中之前的那段最缠人、最顽劣、最让人呕心沥血的日子都是在外祖母家度过的。
虽然外祖母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了,但她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仍旧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外祖母用她纤细的手牵扯大了她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我们诸多的表兄妹俱是在她的关怀下茁壮成长,外祖母用她博大的情怀,自我牺牲的精神和伟大的母爱呵护我们这些曾经幼小的生命。
记忆中,外祖母总是穿着干净的蓝色卡其对襟褂子,后脑勺梳着小髻儿,挪着一双小脚,在灶台前兀自忙碌着,就像永不停息的陀螺——团团转。
那个年代,成分一个家庭的标签,我外祖父去世得早,我甚至都不知他长什么模样,但他却给家庭留下了一顶富农的“桂冠” 。也就因此成分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我外祖母一家喘不过气来。我的舅舅和他的姊妹们常常因出工稍晚便会上纲上线,饱受白眼。家庭生活始终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阴影里。这对于我的两舅舅的婚姻影响也是巨大的。

深忆外祖母

平心而论,我大舅身高一米八以上,生得地阔方圆、天庭饱满、身材健硕,是个典型的美男子。我小舅虎背熊腰,又断文识字,两百斤的担子他一口气几公里而面不改色气不喘。我母亲常常在我们兄妹面前夸耀。这在乡下,可以说是姑娘们心仪的择偶对象。
可成份问题始终是他们难以逾越的坎,我常常听到外祖母夜半叹息声。
在乡下,邻里之间极易产生矛盾,比如家禽夺食,牲口啃食庄稼,乃至宅基地“侵权”。但解决矛盾而且占上风,那就是暴力,看谁家的兄弟多,谁的拳头更硬!
我外祖母始终告诫着家人,要忍让,要克制。她的一句口头禅:吃亏是福。至今仍在我耳畔,这也许是她的自我安慰,抑或是平复她的孩子们的忿忿不平之心。可一味地忍让克制也不是办法,我舅甚至要违逆我外祖母的规劝。可那时节,不忍让能行吗?有“紧箍咒”勒在他们的头上。
我常常在我表兄妹面前诅咒着那段荒唐的历史。
小时候,外祖母舍后有一片荷塘,清澈见底,夏天里那便是我们的水上乐园,游泳、摸鱼、采荷。我们一个猛子扎入水底,看谁的水下憋气时间最长。我们掰开半青半枯成熟的莲蓬,那一颗颗绿带浅白的莲仁,味儿可好了。

深忆外祖母

都说年少不知愁,可这愁写在大人的脸上,我们读不懂。
外祖母门前有一条蜿蜒的小道通向一个叫“原子港”的小集市,我至今也不明白,这个只有沿河的一条小街 ,为何要冠以“港”字,它既没有深水,也无船舶,集装箱更是无从谈起。
岁月悠悠,外祖母在艰难的岁月里,被时光年轮辗压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一天比一天密。直到有一天,我父亲买了一条刻满“寿”字的龙头拐扙送给有些踉跄的外祖母,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外祖母老了,真的老了。她在火桶里打盹,思维也变得迟钝起来,语言也有些语无伦次了。
一九九二的那个春节,我要去海南,临行前我特意去了趟外祖母家,向这位慈祥的耄耋老人辞行。她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说,我陡然间发现她的两颗门牙没了。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无力地勾下了头。我的鼻子一酸,泪水在我眼内打转,怕别人看到,我悄悄地别过脸去。
但我终究要远行,要漂泊。我牵肠挂肚地在南国度日如年。
外祖母在这年的秋天去了,去了人生轮回的另一个世界。那时节,通讯和交通都十分落后,我都没能在她弥留之际看她最后一眼,多少年来那种愧疚始终充斥着我的心房。
……
思绪曲折迂回,夜幕下行人更是稀少。一阵寒意,我不禁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