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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米粽、新麦粑,拿到大太阳下晒的雄黄酒 练潭的龙舟

桐城县西乡双港铺人,往A省的省城安庆去,不想赶累人的旱程,从东北方向三华里处木闸坐船,必要经过叫西峰庙、张家枫树、小张寨、舒坦和牛车的几个村落。居民多姓石姓袁姓张姓潘姓舒。安庆城在东南下游九十里处长江边,乡下人称为下省去,“下”字在本地方言中念“hà”。正同本地人将“上街去”中的“街”字念作“gāi”一样,是南方人中常见古老读法。

练潭的龙舟

沿路是平常的风景,路过张家枫树,一棵巨大古枫香,主干中空,常有人摆张木桌子在中空树干中推天九牌玩,夏天的时候,八九个人在里面纳凉休息,也不显得拥挤。见此情形,你不能不啧啧称奇,赞叹岁月的沧桑和生命力的顽强。眺望东北方,一丛低山,是本地人平日里唯一每天必见到的山,大、小横山,如相依相偎的兄弟,正似在携手向你奔来。大、小横山间,一片白花花湖水,大约有好几千亩大,本是菜子湖的一部分,这湖水即是当地人口中所称高赛湖。再往东数里,便是长江北岸著名水码头练潭。
南风拂面,初夏的大太阳临空照着,你能感到它的火辣辣威力。布谷声声,催促人们开演一场夏收夏种割麦插禾的忙碌大戏。
蓬船驶进练潭长河码头,恰当端阳。

练潭的龙舟

糯米粽、新麦粑,拿到大太阳下晒的雄黄酒,用腊月里融雪水腌制,臭烘烘让人难以下咽的咸鸭蛋,为本地人端阳日必吃食物。作风老派乡下人,这日必杀鸡宰鹅宰鸭,割悬在木梁上的老腊肉,同黄鳝同煮,必香掉人鼻子。插艾蒲,挂钟馗,竞龙舟。一切照老规矩。一些愚憨乡下人,这日会做出一些奇奇怪怪事,躲家中不出门,不说话,不下生水,不见生人,叫做躲端阳。有小孩子的人家,以雄黄酒在小孩子额头画“王”字,颈脖间、脚踝处挂香包,系五彩丝线,戴雪白明晃晃大银项圈、大银脚圈。有的人家将小孩子搁置木盆中,让吃从淤泥底下挖出来的隔年的老菱角、吃翠如碧玉新罗汉豆。
    练潭的龙舟
此外,但凡家中和亲戚六眷中遇有初次过节的小孩子,必要扯上几尺花布做抱兜,称端午布,尺寸是三尺六或四尺六。
上了充满牛粪桐油气味的水码头,耳里哗哗地还在响水浪流水的声音,腿脚轻飘,仿佛仍置身篷船中。

练潭的龙舟

那分别取名并用红黑二色写上扁方体字“水”“秀”“山”“辉”的四扇杉木大木栅门,早已洞开,朝东的“水”字门正对长河,河中一字排开数十条龙舟,来自桐、怀两县,每条长过丈余,船身狭窄,用新桐油油得明黄照眼,上有年轻精壮浆手,舵手,鼓手,锣手。扎土布头巾,着红、蓝、紫、黄、绿、白各色马甲,人在舟上,舟在水上,分外醒目。
龙舟竞渡还没正式开始,在码头上傻等着可不成,我得趁着这个空档,去那长达数里石板街上各处去走走,我要稳一稳我因坐船坐久了而有一些摇晃的心智,我要听听这久违的乡音,体味体味这久违的乡情。一句话,我要看看我离开数年后的这个地方,究竟有没有发生改变,有没有变得使我陌生。
熙攘人流中,我由杀猪人用大板斧剁肉的屠店,卖鲜活肥美湖鱼的摊子,卖艾草菖蒲草摊子,酒楼茶馆客栈,各色杂货铺子跟前过身,家家门楣上高插带草木香味新砍艾草菖蒲。米粮铺子大陶缸盛大缸菜籽油、茶籽油,粗麻袋装糖大块咸盐,竹蔑箩筐里堆耸本地产白花花大米,颗颗晶莹剔透,如雪如玉。酒坊糟坊挤满沽酒人。花衣庄有白脸长身妇人,售卖两丈余长官青布,夏布。在在证实,一度为本邑“汤枞孔练”四大镇之首的这个镇子,自古为鱼米之乡实至名归。石板街上几条膘肥体壮大狗,毛色美丽,不叫不吠,不紧不慢,杂在人流中,悠闲自在。那水作铺门前抽黄烟老人,正在气呼呼与人争论:“你莫再说,你莫再说!多说无益!”皓然白首,身体依旧那么硬朗,脾气仍那么火爆。我只走过一小段,就顿时明了,经过太多幸与不幸,天灾与人祸,太多欢笑与眼泪,本地人一直是山不来就我,我不去就山的状态,一直在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并没有因为这些和岁月的流逝而有改变!
我从街中步出,重回码头,龙舟竞渡大戏业已开演,湾里泊定彩船,码头,长河岸挤满看端阳龙舟竞渡的人。求子求福求寿求财人家,满怀虔诚,沿河摆放香烛表纸鞭炮长案。长托盘码放凌罗绸缎,折叠得工工整整,是为抢梢夺魁龙舟而设。有人在燃放噼里啪啦作响一仟响两仟响炮仗。锣鼓声,呐喊声,喝彩声,声声震天,撼人心魄。
我的住家在双港铺,离练潭西去十几华里,同样古老的一个集镇上,同样有龙舟竞渡,同样为鱼米之乡,有大狗,老人,杀猪人,白脸长身妇人,同样是石板街,同样是马头墙,街上的人同样是操一口生硬的赣语。同这个练塘古镇并无一丝一毫的差别。傍晚时分,当我抵达我住家的那个镇子上时,我又见到了我熟悉的场景,我又闻到了我熟悉的气息,见到我熟识的面盘,耳朵里满是,同我张口讲话时口音一模一样的赣语。我不能不再一次感到血脉相通,热泪盈眶。

练潭的龙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