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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年男人的欲望之海

一个中年男人的欲望之海




这篇文章,期待你能静下心来慢慢读,慢慢读。




1

妻已经上班去了,剩菜热在微波炉里。他慢悠悠地穿好衣服,端了牛奶,坐在餐桌旁,一口一口地喝。

日子仿佛就像这杯慢慢减少的牛奶,剩下的不多了,才需要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在唇边咂吧咂巴,咂出更纯正的奶香味。

吃完早餐,看了下手机,八点二十了,起身,锁门而去。

城市的街道也已经拓得很宽,人行道,机动车道,泾渭分明。

他喜欢这条窄仄的小巷,城市规划还没有顾及到这里,这座房子突出一尺阳台,那边庭院开采几步小池,里面种上一簇蒜苗,几株月季。道路被逼得紧了些,却也生出许多趣味来。

他几乎把所有的小巷走了个遍,有段时间,每天上下班,他就在寻找不同的回家的路。

开车去吧,妻总会这样说。

但他拒绝了,汽车解放了双腿,却也束缚了双腿。妻现在每天开着车上班,惯得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他可不想那样,年纪轻轻,未老先衰。

一说她未老先衰,妻就不乐意了,她嘟囔了几句,甩过头不理他。他当然不会去哄,老夫老妻了,哪里还那么矫情。她果然很快就重展笑颜,神态自然地给他熨烫毛衣。

他想象着“陌上花开缓缓归”的姿态,人有圣宠浩荡,我有骄阳细柳,扑朔迷离的人流为我伴驾。

许许多多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短促的一生中需要什么。

就在前几天,还有一个自称作家的女孩找到他,她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已经不适合今天的世界了,一个人还要有万种经历,阅人无数才行。

他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以后的苟且。她呵呵笑起来,她说老师你真逗。

他想起另一个喜欢吹着口哨的女孩,她总是在课间或是放学路上,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北国之春》。

他有时偷偷地看她噘着的嘴唇,呶成细细的纹路;有时她会猛地回头,眼睛快活地流转,哨声也并不停止。

一群人在前面把车骑得飞快,他们调了最快的档,从车流中间穿梭出去,那是一群某个厂子的工人,穿着相同的制服。

一个推着三轮车的男人,等在菜市场最窄的那个出口,他看见那男人露出袖口的粗大关节的手。

有的人,这一生,横着走,插过人流走。他一天天欣赏着这种险恶、叛逆的横插。这就是活色生香的人生吧!

3

以前他总是第一个到单位,一到就先泡上一杯茶,茶杯已经被茶叶染得边沿都发了黄,却不舍得刷干净。

拿了报纸,一坐就是一上午。除了上厕所,基本上不挪椅子,也很少和别人说话,只有在上边布置了任务,要到下边搞个什么活动的时候,才会放下报纸,拿出一叠稿纸,在上面涂涂画画,其实到了最后,他的涂涂画画多半也排不上什么用场。

他是从下边的一个镇子调上来的,没有编制。他曾经一天之内写出三万多字的小说,完全是用钢笔写出来的。那时他不吃不喝,趴在桌子上只是写。扑在写作上,每天才思泉涌,做着名垂文史的美梦。

后来他又开始写诗了,每天都写。看到穿着花衬衫的锄草的姑娘,他写;看到叼着烟袋、赶着羊群的老汉,他写;看到老婆撅着屁股在煤炉旁点煤球,他也写。

他写了整整三年诗歌。

最近几年,他接了几个私活,替北京的一个杂志社校对稿子,为几个企业策划一些宣传单,给某个旅行社编编导游词。这些活儿为他创造了一笔不小的收入,是他工资的两三倍。 他才开始不那么积极地到单位了。

4

他曾经为了编制“行贿”过。

那次敲开主任家的门,主任正在泡脚,抬起脚要擦,他忙说,主任,你就泡着,多泡一会儿活血,对身体好。

那我就多泡一会儿,呵呵呵。

主任一边泡,一边用手去搓。他用食指和中指来回揉脚背,又用食指和中指去搓脚后跟,搓一阵儿,又弯了手指,用指甲来回刮脚后跟上泡白了的茧子。

他把装了钱的信封掏出来,放在身边的桌子上,说,主任,我的事你还要多费心啊!

你看你,你看你,弄这干什么?我也腾不开手,你快装起来。主任看上去很着急。

他连忙站起身,说我走了,主任,你赶紧泡,别叫水凉了。

从主任家里出来的时候,他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这是人生的第一次,他觉得一个耳刮子才能让这件事有一种里程碑似的意义。

过完年,编制下来了,和编制一起下来的,还有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是主任的侄儿。

他想去找主任把那钱要回来。这是他三个月的工资,一年的房租。妻子说,不可不可,亏你还是知识分子,连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你不想在人家手下干了?只当这钱给他买药了!

5

其实他心里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关乎女人,却无私情。

这个女人住在他上班的路上。

他初次见她的时候,她正站在一座外观刷成粉红色的房子二楼晾晒衣服。他确定这是一位妇人,而不是一个少女,是因为她的丰满,妇人特有的丰满,这一点他是确定无疑的。

尽管他有过的女人并不多,但女人这东西,并不是你睡得越多就越了解她。爱情的意义不在广度而在深度。有时候你认识了一个女人,你就认识了全世界。

他是欣赏美的。不管是超凡的美还是粗俗的美。这个女人的美就是粗俗的美,因为他看到了她裸露在外的一大半胸,也许她并不知道有人在欣赏她,甚至可以说叫偷窥。所以她旁若无人的,白底小碎花衬衫只扣了两个纽扣,露出白白的胸和浑圆的腰。

他这样猜想的时候,并不觉得这是好色,或是一种道貌岸然之类的伪君子。如果是以前,他决不允许自己对一个陌生女人有这种臆想,这是对女人的侮辱。而现在,这算什么呀?将近五十岁的老男人了,再想,还能想到哪里去?

6

他又看到那座红房子的大门开了,却不见那女人的影子。他停下脚步,装作欣赏右边斑驳的墙壁,那女人从偏房的一个小门走了出来,端了一个盆,看脚步,估计里面有水,头发是束在后面的,有两缕头发分别从两鬓垂下来,在脸前晃悠。

她走出大门,朝门外泼了水。他跳了一下脚。

女人不好意思地说,叔,对不起呀!

他忙摆摆手,没事,没事。

一路上,女人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叔,叔。

他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沮丧。是老了!

到了家,妻正在做饭。

卫生间的镜子里,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吃饭的时候,妻看着他。

你咋了,生病了?

没有。他扒了两口,放下碗。

妻收拾好,走过来躺他身边。她摸摸他,他摸摸她,就打起了呼噜。

7

他奇怪自己不会聊天,问题不在嘴,在他的反应。其实他总是有满肚子的话,五谷杂粮在肚里翻滚,有时自己被自己逗得呵呵笑,却无法感染别人。

他看到一个笑话,说是一场马拉松比赛,除了第一个人到达了终点之外,剩下的人都被第二个人带错了方向。他在街道上漫步的时候,想起这个笑话,又噗嗤笑出声来,再看满街的人流,就发觉他们都是那个跟在第二个后面的人。

世上有许多地方,人若无心,一生都会对它们不屑一顾,而对其钟情者,就如加强版的磁石,引人千里来投。

就像那年,他从自己呆腻了的地方,去往别人呆腻了的地方,他们说这叫“旅游”。

他和朋友驱车驶往田野,路边草地上的草还很青,楼房林立,看不到地平线。他曾经害怕在平原上望不见地平线,在这里成了现实。地平线消失了,接下来该轮到什么消失呢?

高速公路的两旁,种满了树,初冬时节,树枝秃丫,那种没来得及填满欲望的情绪,在枯枝上挥之不去。他的目光透过树的缝隙,仍没有望见记忆中的原野。

下了高速公路,七拐八折,来到一片收割了的庄稼地,高低不齐的茬子,像父亲短而灰白的头发。褐色的泥土,暴露在空旷土地里,毫无生气,被他们的目光逼得匍匐着,不敢抬头。

后来,他又看到了一架辘轳井,辘轳头、支架、都完好无损,在邻近村庄的低洼处闪着黝黑的光,诉说着年代久远的历史。

他们惊喜地飞快走近,却遗憾地发现此井早已废弃多时。井绳早已荡然无存,井水也已干枯。幸运的是,铁质的支架还没被摘除,和木制绞把一起孤零零地神态庄严地肃立于此,如同丰碑。

他不觉黯然,也是,自来水多么方便,如今谁还愿意挑着担晃晃悠悠,压出一肩折痕,远路而来。

“背井离乡”这个词说得真好。古时的“井”是井田的意思,古代的土地时有阡有陌,划分成了井字形状,所以叫井田。在农业社会,土地是人民的命根子,古制八家为一井,井字就引申为家乡,乡里的意思。背呢?就是背部,背对着你,所以就引申为背叛和离开的意思。所以背井离乡就是离开家乡。虽和水井没有关系,但远行的游子,在思念家乡的时候,一定少不了思念这甜甜的一口家乡水。

8

他忽然意识到,城市边缘的田野正在倒退,我们的乡愁已经不知以何为寄托。它们佝偻着身躯,在被取而代之的整齐划一的草坪、高楼、公路、欲望里向后衰退,压抑不住的咳嗽被淹没在城市的车水马龙的喧嚣中。

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要慢下来,慢一点,再慢一点。

就像你的红盖头,顶着轿子,唢呐在山路悠悠扬扬,在我的心上吹奏一世长情。我用一杆双钩子杆秤,掀开你的盖头。

我们的祖先总是那么的富含文化底蕴,秤杆上的秤星乃是天象。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再加上福禄寿三星,共十六星。小小秤杆承载了天象。双钩子,那就是,成双成对,好事成双。

就像做一道久负盛名的“佛跳墙”.

据说佛跳墙至少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来烧这一碗汤。单是几味主料,鱼翅、鲍鱼、刺参、鱼肚,就极其讲究。

而除此之外,还要准备:一只鸡,一只鸭,羊肘,猪蹄尖儿,鸭胗,鸽蛋,冬笋,火腿,蹄筋儿,花脸菇,猪肚,干贝,骨头汤等,外加葱,姜,陈皮,桂皮,冰糖等敷料,及老酒坛子一只。

十几小时的水发,几个小时的沸煮,几十个小时的煲汤,才能成就这一碗闻香跳墙的美味。 

一切美的事物,都需要时间。可是时间哦,再也回不来了。到哪里还能品尝到这原汁原味的人生呢?

他想起作家麦家说的那段话:人生海海,潮落之后是潮起,你说那是消磨、笑柄、罪过,但那就是我的英雄主义。

而对于他来说,人生不过是一个个欲望的海,掉进去,再出来,掉进去,再出来。或许,再也出不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