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栽桃李三千树,一度春风一度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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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桐城县志》“卷一山川”云:挂车山,县西三十里,上有挂车石。


山环水绕,一路车行,沿途秋色美不胜收。有人感叹着山村道路的巨大变化,再也没有了从前爬山涉水之苦之险。


在汪河村下车后,我指着那一峰连着一峰的群山,问当地人:究竟哪座山叫挂车山?哪种石头叫挂车石?他们都神秘地一笑,不置可否。

挂车山,即使在怪诞离奇的《山海经》里,也没有找到比它更奇怪的山名。由于位处桐城西部,历代文人墨客也称为西山行走在这里的山水之间,我总是东张西望,总要停下来探询那些姿态各异的石头。


挂车山的石头,在桐城文史前辈姚翁望的眼里,是“为崖为岩、为阿为壑,变化奇绝”;在清初桐城诗人方中发的眼里,则是或作“石径袅云”,或伴“百折清溪”。


难道挂车石也曾是古代文人墨客的偏爱,以致于《县志》要特别指出来?记得大文豪苏东坡一生爱石成癖,而他的好友大书法家米芾酷爱奇石也到了痴迷的程度。


明代桐城人赵鸿赐,曾于龙眠山披雪洞得到一块奇石,遂将书斋命名为“跪石斋”,每日跪拜并吟诗一首,后结集为《跪石斋吟草》。


明末大学者方以智亦酷爱石头“历万劫而不曾移易”的坚定,他画石也写石,以表达自己“别峰藏身,随类逢场”的儒者立场。


前往檀香岩的路上,山石斧削壁立,几人合抱粗的古树擎伞如盖。跨过南冲河大桥,迎面的山径,一边是巨石苍苍、岩花含笑,一边则是平湖碧波、蜿蜒无尽。


可惜由于连续多月干旱无雨,传说中的檀香岩悬瀑飞泉没有看到,只有细流涓涓,但那由山顶飞奔而下的沟涧,布满了嶙峋巨石,或立或卧,或踞或悬,犹能想像丰水季节里的激流飞湍。


穿过跨涧飞桥,经由建在红岩之上的千年古寺主殿,登上檀香岩顶,有七层石塔矗立于巨石之上,直刺云天。俯看浩渺牯牛背水库,指点远山近岭,我感慨着这里的每一座山峰、每一处地名,乃至每一块石头,都有着独特而怪异的神话传说,草蛇灰线一般串起这里的神秘莫测。



2

奇怪的是,我们在吴家嘴祠堂前刚下车,天空就飘起了雨星。我以为这久旱的天要下雨了。然而太阳仍在对面高山(当地人称笔架山)的上空欲隐欲现。这座海拔800多米的高山,此刻披上了一层烟岚。


北冲河、南冲河、管竹河等山间河流,因天旱而缺少了奔腾的气势,却依然平缓地流向吴家嘴对面的汪河,那里的湿地一眼望去,长河、沙渚、草地,界线分明,梦幻一般。


在挂车山,在汪河,在这个晚秋,我深深地陶醉了。


挂车山,挂车石

难怪曾任清道光南昌知府的邑人张寅说:吾桐名胜之山,首推龙眠;其西北隅,则首推挂车。


在以文闻名、以诗昌盛的桐城派故乡,长江大河荡潏东南,崇山隘关环绕西北。而小城则与苍峰翠谷、飞瀑流泉的龙眠山相依相偎。


惭愧的是,这么多年来,我居然只知龙眠,不了解挂车。其实不止我,同游者许多人都说没来过。而挂车山僻处潜山、舒城、桐城三个县市的边缘,别有一番与世无争的隐者姿态。


如果说龙眠山因北宋第一画家、白描大师李公麟而闻名天下,那么挂车山又因何而得名呢?适逢新落成不久的吴氏祠堂暨挂车山历史文化陈列馆揭幕,游人纷至沓来。


我登上吴氏祠堂的二楼,在这里找到了一些线索。据陈列的史料介绍,《三国志•吴志》所载石亭之战,提及桐城两个地名“挂车”“夹石”,可见挂车得名至少比龙眠早了近800年,这应该是挂车载入正史的最早记载了。


一向被曹操视为“千里驹”的曹休,一生征战无数,直至官拜征东大将军,这次偏偏轻敌,执意孤军深入,目标直指皖城(今潜山县城),结果大败而溃逃。正是中了吴将朱桓的计谋。


如今,挂车山里的民间传说依旧生动:山道狭长逼仄,当吴国追兵紧紧追来,曹休的战车却被山石“挂住”,只得弃车逃命,山崖处处留下被曹军遗弃的战车。

3

雨终究没有下起来。阳光柔和,沿途的林木,是那种晚秋的特有色彩,缤纷而厚重。尤其是黄得耀眼的野菊花,与红得热烈的乌桕树叶相衬托,格外迷人。而山石也一路默默无语,它们各异的神态,似乎懂得我探询的目光:究竟是哪一块石头挂住了曹休的战车?

我们穿过一处荫蔽的丛林,眼前出现一座并不高耸的山丘,因从前有“忠烈流芳”石坊而得名张家牌坊山。明末,清兵南下围攻山东首府济南,时任布政使的张秉文在与敌人巷战时殉国,方孟式等妻妾也投身大明湖,书写了一曲“丈夫殉国妻殉夫”的悲歌。


我们肃穆着心情,沿着那就地取材的挂车山石砌成的拜台,一级一级往下走,如同阅读一段一段的往事。我们在最底一级拜台上站定,瞻仰秋阳下的张秉文、方孟式的合葬墓冢,只见其与背倚的青山浑然一体,气势非凡。而群山四合,浩浩湖水奔涌而来,仿佛在恭拜以身许国的英烈。

挂车山,挂车石

当汽车在险峻的环山路上行驶时,透过车窗,我看见三三两两的农房,如稀稀落落的星星一样,散缀在连绵的山峦里、曲折的河湾边,间或有几个耕作的农人,好一派幽静、平和的景象。不由想起清初诗人方文的《挂车河》诗句:如今山涧无人物,只有渔樵解唱歌。


硝烟散尽后,移民远近来。挂车山区域有50余支姓氏的移民家族,大多是宋元之际或元末明初自江南饶州、徽州等地迁来;也有的是桐城本地的著族分支,在明末或清末移家挂车山。

就在这群山环合之中,就是这些竹林茅舍人家,成就了悠久的挂车市镇。宋《元丰九域志》就赫然载有“挂车镇”名。如果不是挂车山的遗世独立、如诗如画,何以众多的移民家族不远千里,迁徒到这里繁衍生息?数百年来,这些移民的后代,人才辈出。

仅以吴家嘴吴氏为例,最为著称的是清代名士吴泳、道光进士吴逢甲、中科院院士吴杭生。吴逢甲在平陆知县任上曾提出:“宰一邑,与一邑民近,与一邑民亲。民之乐,己不必与同;民之忧,己不敢与异。”如此体民忧戚,对当代官员不无教育意义。

在挂车山行走,我们还专程拜谒了长眠这里的方东树、马其昶、马茂元等桐城派代表作家的坟茔,墓冢多是挂车山石垒成。其实,还有顺治榜眼程芳朝,左光斗曾孙左文高、左宰等众多先贤,也长眠于挂车的青山绿水之间。


由于时间安排紧凑,无法全部拜谒。但我总能感觉到,我们的身边还晃动着这些先贤的身影,他们在这里曲水流觞,在与我们一路行吟、一路纵谈。

挂车山,挂车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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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懂得挂车山秘密的,显然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在汪河,我们遇到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教师方博军。


他上个世纪60年代初毕业于桐城中学,却因成份不好而回乡教了一辈子书。这位喜欢用粉笔在地上与村人演算数学题的老先生,谈起他那些走出大山而在国内外有所成就的学生,饱经风霜的脸庞上,镌刻着自豪。


当年,方老师回乡的第一站,就在姚屋教小学。而所谓的姚屋,正是文史上赫赫有名、现实中却几乎被人遗忘了的姚氏“西山精舍”。


清末太平天国战火纷飞,乱世中偏安一隅的挂车山,因为姚濬昌的到来,而变得灵动活跃起来。姚濬昌出自著名的文学世家桐城姚氏之门,吴汝纶称他是这个时期桐城诗学绝续所系唯一人。


光绪三年(1877年),姚濬昌辞去安福县令之职,隐居家乡的挂车山,让子弟就读于吴氏宗祠。不久,他又于吴祠东侧不远处营建了西山精舍。

在这里,自号“挂车山农”的姚濬昌,与方宗诚、吴汝纶、秦汝楫、姚声(姚鼐曾孙)、阮强等一批桐城派文人聚谈唱和,培养了包括马其昶、姚永朴、姚永概(后称“一马二姚”)等在内的桐城派后期重要代表作家。姚濬昌的次女姚倚云是著名才女,其丈夫通州范当世也是古文名家。


因此,后来学者称西山精舍有“振起桐城”之功。


抗战时期,教育家孙闻园先生也来到挂车山,筹建“省立第二临时中学”,收拢沦陷区流亡师生,苏行均、方林辰、方晓舲、张荫中等一批名师执教于此。令人感佩的是,挂车山的山民慷慨让出了他们的祠堂、房屋作为校舍。


幸栽桃李三千树,一度春风一度花”(方林辰诗句)。八年时间,4000余名学生在这里受到挂车山水的浸润,成为国家各条建设战线上的栋梁。

如今,尽管西山精舍早已不存,只剩下一处遗址供我们凭吊;“省立第二临时中学”校舍也只剩有民房、祠堂旧址。但站在这里,沐浴习习秋风,指点挂车山千岩万壑、牯牛背水库澄波细浪,我总能感觉倒流的时光:那些“振起桐城”的前辈仍在这里放言高谈,“省立第二临中”的师生仍在这里琅琅弦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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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重来风景在,一林秋霭受斜阳。”这是姚濬昌写的《挂车山庄》诗句,一种闲适安宁的感觉。挂车山就是这样以宽广的胸怀,无怨无悔地收留了乱离中投奔的移民。而这些移民的后代,又竭尽一切回报着养育自己的厚土。
吴超,一个土生土长的挂车山人。他早年举家外出创业,秉承吴氏家训和先辈精神,事业有成后却毅然携家回归故里,决定与族人、乡邻一起,来倾力改变乡村的面貌。
在忙碌的间隙,吴超还喜欢写诗、写散文、搞摄影,我从其作品中读出了他对故乡山水的“敬意”,也读出了挂车山人朴实、敦厚的品性。

盛世续谱修祠,挂车山一带也不例外。但吴氏族人在吴超的倡导下,利用新修祠堂中最佳观景空间,专设挂车山历史文化展示馆。此举得到了当地镇村的支持,吴祠还因此成了文联的活动基地,成了作家们喜爱的探访和创作之地,成了书画摄影家们的流连之地。
我因此深深感到,吴氏祠堂不再是一个传统的、封闭的、森严的内部系统,而是开放的、共享的、区域的、文化的多元素体现,已经成为挂车山的一个文化坐标。这无疑开创了先例,为传统文化在当代创新性继承和创造性转化提供了新的路径借鉴。
挂车山虽宛如世外桃源,但也曾因信息和交通闭塞,而陷入长期贫困。在汪河村工作了二十多年的毛立新书记,也是土生土长的挂车山人,其家族出了著名文史学者毛伯舟、航天科学家毛万标、书画家毛炳应。
毛书记深知乡村振兴的关键,就在于发挥本地资源优势和吸引能人。他珍爱这里的一切,带领村委会一班人,与村民一起撸起袖子建设家园、装扮家园,如今汪河村已摘掉了重点贫困村的帽子,还吸引了大型电视连续剧《六尺巷新故事》来此取景拍摄。
他高兴地给我们介绍着即将开工建设的抽水蓄能水库,描述着汪河生态文化旅游的远景,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挂车山的美好未来。
离别挂车山时,我竟有些依依不舍。挂车山历史文化展示馆中,悬挂着近代美术家、教育家陈衡恪亲笔为挂车山撰写的一幅对联:“黄叶有缘留话旧,青山无恙坐谈经。”这,或许最能代表我此时的心境。
我忽然觉得,《康熙桐城县志》里所记载的挂车石已经找到。岁月变迁,山河依旧,那些长途跋涉而来的先民,那些长眠在这里以及曾经活跃在这里的先贤,那些正在这里建设美好家园的山民及镇村干部,他们对家国和故园的热爱,不正如那斧削壁立的挂车石一样,有着“历万劫而不曾移易”的坚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