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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很痛,我却时常和着泪水对着冥冥喊你想你

“爸爸,我想你了……”你活着的时候,我没喊过你一声“爸爸”,也没有尝过想你的滋味。如今,你去了那个叫永远的地方,我却时常和着泪水对着冥冥喊你想你。

01

开明的爸爸

小时候,祖母引导我喊你“伯伯”,可是这个称谓,在你听来也近乎奢侈——你忙于工作,我们聚少离多,结果便“生分”了。生分加上敬畏,让我们见你时一个个三缄其口——尽管你不严苛也不刻板。及至长大,便习惯成自然:爱你在心口难开。

没有仪式感的亲情,怎么说都是个缺憾。好在你大度开明,从不勉强我们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有了你的默许,便有了我们之间的默契,亲情尽在不言。冗长的日子里,我们都踮着脚尖盼着周六,期待你骑着那辆半旧的永久自行车穿过暮色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犹记周一的清晨,你要去上班了,母亲为你煎一个鸡蛋或煮一个咸鸭蛋佐粥。是煎鸡蛋,你总是象征性的取一点点;是咸鸭蛋,你也是敲个小洞掏出少许,剩下的都留给我们。你心里有我们,你给我们的温暖不因为我们不喊你爸爸或伯伯而有所减少。

你挚爱着我们每一个子女,却很少过问我们的学习,更不看重我们的成绩,即使中断学业这等大事,你也是由着我们的性子。我姐和我妹都是念到初中弃学的。妹妹念初中时社会上重读氛围已很浓厚。对她的弃学,本以为你会棒喝一声,可你也给了她充分的尊重。

我怀疑你是读过老子的,对无为而治深得三味。你如此开明,是许多爸爸们做不到的。记得我一个小学同学,仅仅因为小测验成绩下降或多玩了一会耽误写家庭作业,遭到掌腚掴脸不算还被罚淋雨。我那时就想,有你这样的爸爸是多么的幸运。

想你,很痛

我们都是你“放养”长大的,这让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生长痛”(生理上的除外),性格里也就没有了“叛逆”的元素。

学习上如此,对我们的婚姻,你也甘当局外人。处与不处,什么时候处,处什么样的,你不拿主张,不表示看法。我们带回家的,你一概认可、笑纳。拥有你这样开明的爸爸,简直让我们姐弟受用一辈子!成家立业后,无论家庭、单位,我们都是一片忠诚;我们干一行爱一行,不给领导添乱,也不给警察先生找麻烦。

02

勇于担当的爸爸

你虽过多地缺席我们儿时的生活,可在物质上从来没有亏欠过我们。物资匮乏、生活清贫的年月,我们的条件应该略好于同龄人。我们有糖吃,有线衣穿,学习上更不缺笔墨纸砚。只要我们愿意,就可尽情挥毫泼墨,全然没有书具不济之忧。我们显然都辜负了你,没有写出像样的毛笔字或钢笔字来,甚至不如只念过初小的你。

想你,很痛父亲手迹

五个儿女要养育,机关食堂要饭钱,老家来人要招待,方方面面的支出数不胜数。这哪是几十元工资能应付得了的?你的不易可想而知!责任和义务逼着你去省俭。你一生都在省俭。小时你苦水里泡大;老来条件好了,但省俭已根植于你的内心。在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日子里,你要频繁地使用纸巾,一张能勉强解决,你绝不会用第二张。

想你,很痛

上世纪60年代中后期,你在地委组织部工作,后来组织上要调你到省城,你却选择了回桐城。我本不知道有这档事。去年,我在一篇小文里把你从组织部“调”到粮食局。这事受到二弟的质疑,便跑去向你求证。联系到一位县领导说的话,我无地自容——父子一场,我对你知之甚少。

30年前,一胡姓县领导到我任教的桐梓中学考察时,说你“背了子女包袱!”我当时虽已身为人父,却还没有同自己的稚嫩告别。为了表达对这位领导的抗议和不满,我忿然作色,扬长而去。在我看来,父母养育我们姐弟5人,的确不易,但那时养育成本低;成年后我们自立自强,尽管平庸,但还不至于成为“包袱”!现在看来,确是我们这些低能不肖的子女拖累了你。

人生没有假如,我在这里姑且假如一回:当年你若去了省城,你的人生可能就是另外的格局!

想你,很痛讣告截图

03

忠诚干净的爸爸

1981年,我桐师毕业,你正在城关镇镇长任上。谁都认为我可以留在城关。结果我被分配到比较偏远的桐梓公社。你对我说,“挺好,离家近,家里责任田要种,不能都指望你妈。”那情形有点像电影《谷文昌》中的一个画面。你担任城关镇主要领导期间,县城还相继办起了两所中学——桐城三中和城关初中。进城机会又来了,却不是我的。你不想勉强自己,更怕为难别人。

当干部你忠诚干净两袖清风,日常生活你也喜欢一尘不染。在县委会时,你清晨起来第一件事是洒扫庭院,后来到城关镇,你继续当编外清洁工。在职时你如此,退休后你还这么干,一干就是几十年。

你不是光焰万丈,却始终温暖如春。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镇政府新盖了办公大楼,潇洒园不幸沦为大杂院。从此,你除了扫院子,还为二十多户居民抄电表水表,收电费水费(大家公用一支总表)。

年复一年,不觉你已过八旬。抄电表要扛梯爬高,抄水表要揭水泥盖板趴地上在沙土里拨弄——其实,这哪是一个耄耋老人的事啊。可你总是勉力而为。眼力不济,你凑到表前左看右看看真切;主人不在家,你前趟后趟瞅机会。然后算账、收钱、交钱。你备个装着大小硬币的钱袋子,以便找零时能毫厘不爽。你每个月有一半的时间都是这么过的。

你推己及人设身处地,心疼年轻人工作忙,体恤其他的老同志事情多。你硬是顶过母亲无数次的数落,“将革命进行到底”——电表全部单立户最后大家都搬出潇洒园。

 

04

永远体面的爸爸

风霜逼人老,岁月唤人归。你要去远行了,医生、我们乃至现代医学医术都无法挽留你。最后一次住院,你执意要提前回家,说是想我们的老娘。我知道这仅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你不愿拖个引流袋出现在公共场合。

你年轻时仪表光鲜,亲友熟人都说你很“体面”;老来你还爱体面——近90岁了,你不曾有过“胡子拉碴”,你出门散步要戴上帽子,以护住头顶荒疏的华发。果然,你回家后就再没出门。我们轮番照料你。我们能做的其实很有限,无非是递水拿药做饭洗涮。有一次,你弄脏了衣裤,我给收拾时你竟有些不好意思,说对不起。

还有一次,我扶你去卫生间,你想将痰吐到马桶里,尽管你已经很尽力了,可那东西还是掉到了地上。“……没用了,又给你添麻烦……”可是,爸爸,你知道么,我在那一刻是涕泗交流心如刀绞。你总想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一生都是。其实,在我的眼里,你已经够完美了,小而不然的,圣人也难免啊。

最后的钟声响了,你紧紧拉着母亲不肯撒手,对生的留恋、对亲人的牵挂,更有对65年婚姻的忠诚。你身体力行言传身教,即使是在这一刻。我不能不说,你是我们儿女所拥有的最好的爸爸!你去了,身上干干净净的,带着尊严和体面。你终于可以同你的两位兄长——我的英年早逝的二椒椒和消失在抗日战场的大伯父会合,在祖母的身边团聚。

你解脱了病痛,却把悲痛留给了我们。

农历十月中旬的第一天,是你的生日。记不得从哪年开始,每逢这天,你和母亲的住处,从早到晚氤氲着热闹;小厨房的屋顶上,整天炊烟缭绕。我们买酒剁肉择菜烹饪,不亦乐乎;生日晚宴过后,小辈们抢着点蜡烛切蛋糕给你唱生日快乐歌,祖孙四代23口相聚甚欢,其乐融融。可是今年,这一天的欢乐我们已不再拥有。

没有你的十月十一,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过。眼看这一天越来越近,我不禁一次次悲从中来。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给你写几行文字——因为你喜欢看我的文字,从不嫌弃它稚拙。

每回我拿着在本地纸刊上的“豆腐块”给你看,你都是架起老花镜正襟危坐,饶有兴趣地看完,有时还读出声来。此念甫出,往事便纷至沓来,恣意地在我脑子里制造拥堵;往电脑前一坐,常常泪水先模糊视线,叫我终日不着一字。我很想将这个“生日礼物”做好,可是,爸爸,请原谅儿子不才,实在心有余力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