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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我笑起来了!我怎么很小的时候就会有移花接木的天赋呢?听人家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歌声和稻香一起让人迷醉,我就不由地想,这河应该是家乡的白荡湖了;听老师讲李商隐的诗句“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当老师解释说,蓬山是传说中的仙山时,我就禁不住笑了。老师问我笑什么,我没回答。我心里在暗自得意着呢——白云青鸟,枞阳八景(我那时觉得自己看的书多,见多识广呢);这仙山就一定是我上学路上的灵山了。老师都没见过这仙山吧?我们天天见。

灵山此去无多路

这灵山可不就是仙山么?听住在灵山寺里的人讲,很久以前,有乡人发现此山中有发光体,状如灵芝,好奇者忍耐不住,欲前往采之。数次无功而返,叹息之余,唤之为灵山……

我们这些小孩子,要到“百年名校”竹湖小学读书,就必须穿过灵山,那还不是天天身临仙境?但遗憾的是,日日经过灵山,都没有一回偶遇过传说中的发光体灵芝。倒是遇见灵山寺身边的那棵“怕痒树”(后来才知道,她的真名叫紫薇,芳龄两百多岁了),树皮尽数脱落,总日的光着身子,光亮光亮的。那棵树,有近十米高,个子早已超过灵山寺的头顶了。

放学的时候,小小的人儿也经常跑到那高高的树下,围成一圈儿,故意用小手轻轻蹭几下那树的腰身,挠她的痒痒。紫薇盛开着一簇簇粉红色的花,她的枝丫在风中果然有些摇动,仿佛少年的心跳,算是怕痒或害羞起来。这充满着美学色彩的画面,甚至影响到我成人后对异性的审美观:她该有紫薇一样高挑的身材;她该有紫薇一样朴实的小名;她该有紫薇一样的秀丽腼腆……

当然,这样挠痒痒的时间是不能太久的,即使我们如何恋恋不舍。因为必须要尽快赶回家去,倒不是要完成课外作业,好象那时候读书也没有什么作业,课业负担繁重似乎是新时代的产物,我们是要赶回家放牛呢。我们在学校里上课的时候,牛在田地里上班;等我们放学了,放下书包,牛们也要下班了,卸下肩上的轭头。大人们休息一会,坐在田间地头抽根烟喝喝水,我们小孩需要将牛牵到灵山脚下,暂时解决它们的温饱问题。这使命意义重大,牛只有吃饱喝好,才有力气干农活,这在当时应该是解决“三农问题”的关键。

但是我们那时候并不太关注这些。客观上是需要让牛吃饱,主观上是要满足一下自己飞翔的梦想。我们先是牵着牛,沿着灵山山脚的小路慢慢放牧,等大人们的视线终于管不着我们的时候,小伙伴们就迅速踩着牛的双角沿着牛的肩膀坐上了牛宽阔的背脊。“驾……驾……驾”,我们都指牛为马,也没有谁过问一下牛累不累,就一手挥起手中的黄荆条(方言中的一种柴棍),一手握着牛绳,快速奔向山顶。破旧的衣褂敞开着,和藤条编织的帽翎一道,在牛背上随风扬起,这像不像故事中的英雄出征?关山度若飞啊!

首先到达山顶的,就占山为王。牛,享受山顶最茂盛的草;人,站在山顶最高最大的岩石上,指点江山。山脚下,白荡湖水,影映着夕阳的余晖,金光闪闪;远处,有车(在我们贫瘠的童年里,居然还没有看见过车的真身)像细小的蚂蚁,从唐山圩中间驶过,扬起的尘土迷蒙一片,让人远看起来,就觉得那车是在腾云驾雾。

有日一朝,我肯定也要云里雾里一回。比我们要大几岁的陶某明,连用了两个成语,指着远方即景抒情。虽然长大后我知道他连续犯了两个错误,但当时我还是很佩服地看着他,心甘情愿的沦为他的粉丝。如今的他早已成为一家装饰公司的老总了,像购买豪车或者乘坐飞机云里雾里之类的事情,应该早就不成问题了吧?

经常眺望远方,经常畅想未来,就难免经常忽略眼前诸事。人,一旦饱食终日,闲得蛋疼,就会作死;牛,一旦吃饱喝足,脱离监管,就会打架。当我们兴致勃勃,高谈阔论时,我们的牛也激战正酣。水㸺和牯牛自由恋爱,牯牛和牯牛争风吃醋,水㸺和水㸺明争暗斗…………活脱脱一场特洛伊战争,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于是牛背上的天空真的黑了!

也不知道战争是怎么结束的,反正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天黑下去了,家人的脸也拉黑了,因为我们渎职了——山脚的草是公家的,山上的草都分配到户了,怎么能去,而且还让牛打架斗殴……

山顶的草长得好啊!牛和人一样也喜欢吃好的!牛吃饱了有力没处使啊!……我们一面看着锅里吃的,一面小声的据理力争着。大人们也没有真的要怪罪我们,这让我们背后又偷笑了好几回。

灵山是有回音的,我坚信!要不,为什么我们孩提时的笑声一直在耳边回荡,久久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