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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父亲,可以预知未来的睿智

今年国庆节少有的热闹,气氛很热烈,天安门大阅兵,万众瞩目,中国也到秀秀肌肉的时候了。

我和我的父亲

十月一日上午八时,我正在太平湖的一家小民宿里。离阅兵式还有两小时,两小时后我会准时打开电视,与儿子一起去共同见证那万众欢腾的时刻。

坐在湖边,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是属于我自己的,可以让我开始反思,反思自己;反思与父亲的关系,反思这种关系对我人生的影响。

反思是因为头天晚上看了贾平凹同志写的《我不是好儿子》这篇文章,随年龄地增长,老贾同志的文章越来越不好看了,语言干巴巴的,我是按捺着心情才看完的,看完第一遍照例是没感觉的,于是按捺自己看了第二遍。

为什么看两遍呢?因为老贾干巴巴的文字里有一种情绪,正如陕北那贫瘠的土地里蕴含着一种朴素的情感,与人血脉依存,让人心里杂草丛生。这就是共鸣了吗?应该是的,因为我也不是好儿子。

我和我的父亲

我经常会梦见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又会梦见母亲,梦里他们如往常一样生活,我依然是少年。父亲抛弃了我们,去了遥远的城市,年迈时才回来。而父亲抛弃我们的那段时日是一个谜团,他为什么要走?去了哪里?在外面是如何生活的?当然,抛弃我们真实的原因是父亲住进了坟里,只不过潜意识我始终不接受罢了。

父亲在世时,别看我表面上挺尊重他,其实内心里我是很烦他的。这是一种爱怨交织的情绪,无法言表。一方面我挺佩服他的学问,另一方面我又厌烦他的牢骚。别看父亲表面上是个乐观而豁达的人,但根据我的观察,二十年的右派还是给他留下了阴影,这种阴影父亲将其封锁在内心深处,但会不定时在某一时刻影响他的言行。看新闻时他会不停地向我发牢骚,将他的不良情绪一股脑地灌给我,我像个缸,装满了的时候就会反唇相讥,语言尖刻,父亲于是便会沉默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此时我则有胜利者的感觉。

当我到了四十岁的时候,才明白那是父亲一种与我交流的方式,而我错失了与父亲友好交流机会。这种机会,在我二十几岁父亲去了天国时就永远丧失了。我从此缺少长者的教诲,走过很多弯路,犯过很多错误,这跟我失去了一个敬畏的人,实现了极度放飞自我与自由有关。在此之前,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充满期待,或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这种爱恨交织的眼神给了我沉重的压力,我只能选择逃避。

父亲去世前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我负责陪伴,看吊水,送三顿饭。严格来说,我还是很负责任的,我花了大量时间留在医院。街坊邻居,亲友们都夸我孝顺,但实际上我也是很厌倦的,总盼着出去混混。约束住我的是父亲从小灌输给我的伦理道德,那并不是孝顺,而是文化家庭的教育。

父亲躺在那里很脆弱,很苍老,五十岁时才生我的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与二十几岁的我形成了强烈对比,那时我满脸胶原蛋白,没心没肺。父亲则心事重重,每天都给自己排个八字,看看当天凶吉。传统文人大都会排八字,我大伯来璋先生尤其擅长,父亲只能算是半桶水。父亲应该意识到自己不行了,这不是八字排出来的,这是多年来的苦难生活教给他的,一种可以预知未来的睿智。

在二十年的苦难生活中,父亲不止一次经历磨难,甚至生命危险。比如回原藉在某中学教书,因为父亲的帽子,他承包了学校所有宣传标语地书写工作。有次要在高处书写,在桌子上架了个梯子,人站在梯子上,结果扶梯子的人不负责,被人喊了声就跑了。梯子滑倒,父亲摔了下来,七窍流血。父亲一个人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半天,然后起身,走了一天一夜去找人救命,也是因为这次,父亲的半边脸神经坏死,没有痛觉,所以他笑得总是那么勉强,但我却没有发现。我从小在某些方面反应就比别人迟钝,实在不是个聪明的人。

父亲求生欲极强,跟他一起戴帽子的自杀的人很多,他能在无数挫折的状态下活下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但没有经历过挫折的我,对父亲的境遇感到不可思议,我总是认为他太怯懦了,胆子应该再大一点,我到四十岁时才懂得内敛的重要,可惜已经迟了。父亲经历二十年的反右斗争,受尽折磨,遍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曾经的桀骜不驯变成唯唯诺诺,曾经的风流才子变成了呆傻小丑。人在脆弱的时候,就会象蜗牛一样,为自己构建一层薄薄的壳,以笨拙的方式出现,用阿Q的精神胜利法支撑自己,从而渡过无比艰难的岁月。

父亲走的时候,那一瞬间我很茫然,怎么陪我二十多年的老头就这么走了呢?他心脏已停止跳动,手都还温暖,眼晴也没闭上。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死都死了,眼还不闭。父亲睁大眼睛,面含微笑,我最烦的就是这一点,老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有啥用啊,不还是我用手将他的眼合上的吗?

在父亲离开的第二十一年后,母亲也离开了,这是我缓缓走向中年的时间段。在这个时间段里,我走上了工作岗位。同时也感受到,遇事不能与父亲商量,一切都自己作主的困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万事不顺,总是失败,吃个饭都会打碎杯子。夜深人静时我总是辗转反侧,父亲为什么不保佑我呢?我患上了失眠症,严重时三天三夜睡不着觉,吃三倍剂量的安眠药也治不好。可如今我可以一觉睡到天亮,那是在我有了儿子,也当了父亲后在不知不觉中痊愈的。

十月三日下午五点,我陪儿子看完了电影《我和我的祖国》。在走出万达电影院大门时,儿子突然问我,汶川的那个男孩还知道帮爷爷也要张奥运门票,他对爷爷真好,他爷爷是干啥的呀?是啊,我儿子也没见过爷爷,我决定回家跟儿子聊聊爷爷。我心中的父亲,儿子心中虚构的爷爷和现实的我,在这时空流转中,又会有怎样的延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