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记得爱——足以使骨头变轻

记得爱

——足以使骨头变轻

作者:吉狄兆林

>>>.越 西

人世间有个地方叫越西

油菜花一年一年地盛开

盛开的油菜花就像油菜花,无需修饰

就像天生丽质的阿鸽姑娘,不用化妆

 

这是我珍贵人生的第四十四个春天

作为一个诗人,如果有幸到了越西

油菜花盛开的越西

我发誓,我绝对愿意和一只蜜蜂交换下辈子

让他面对天生丽质的阿鸽姑娘

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而我早已扇动翅膀,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轻轻叫醒了属于我的油菜花

她正在一脸露水,一心喜悦

一身幸福地等我

>>>.花 事

越西那边,曾经醉心于雪花的阿苏越尔

藏好自己的最爱,抱着一只叫做

文化体育旅游局局长的金饭碗

代表一个不大不小的县

一县的盛开的金黄的油菜花

向弟兄们发出了邀请

邀请弟兄们以嘉宾身份,去叙叙旧

弟兄们知道他本来可以大大方方忘了弟兄们

忘了弟兄们,他或许还可以专心把那饭碗

做得再大一些,再贵重一些

所以弟兄们就算觉得那油菜花的金黄

黄得俗不可耐,到了那儿

也肯定要顺便说点好听的

至少不能愁眉苦脸

可是我对花从来不了解,不喜爱

什么索玛花啦,荞麦花啦

或许比那油菜花还要漂亮些,清爽些

但是它们开死开活

我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好听的话

有时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动一动

亲爱的阿鸽,其实我就是个俗人

只想用自己的心血和汗水

换来尽可能多的银子,造一所尽可能大的房子

堆上尽可能多的粮食、蔬菜、水果和柴火

养育一个尽可能美丽的女儿

我想我只好等到将来某个雪花飞舞的时节

大多数人都缩着脖子,忙着感叹的时候

再跟亲爱的越尔兄联系了

到那时,我想我应该已经成了世上最幸福的俗人

——我们的女儿应该已经悄悄地美丽如花

(这比喻多么俗不可耐)

到那时,我一定要想办法

把尽量多的花邀请到她的身边来

请她重新取上她觉得好听好玩的名字

雪花也是一种花,我们的女儿叫它什么

打心眼里爱她的阿苏老伯啊

也就只能不住地点头称是啦

>>>.英 雄

那些血泪中奔跑着倒下,倒下了又艰难地爬起来

艰难地爬起来之后,还要伤痕累累地祭起

同样伤痕累累的旗,伤痕累累的旗下

还要奋不顾身往前冲的男儿

是人,是妈妈的儿子,更是神

简称英雄

 

我,渴望成为英雄

但我深深地知道

扮演英雄的戏子不是英雄

下一场戏中可能是小丑,还可能是畜生

过去的日子里我也曾扮演过多种角色

有时英雄,有时小丑

有时也畜生

 

生命中的这个春天里

不仅有各种各样的好消息听起来舒服极了

更要命的是,知心的人儿已经通知我

如果我愿意奋不顾身跟一只蜜蜂交换余生

她也将勇敢地告别人见人爱的少女时光

从某报记者直接变身为一朵荞麦花

 

亲爱的阿鸽

绣一面爱的旗,发动一场战争

赐给我一个成为英雄的机会吧

吉狄兆林 || 记得爱——足以使骨头变轻吉狄兆林 || 记得爱——足以使骨头变轻

///    ///   ///

 吉狄兆林诗歌 

>>>.春天有什么了不起

习惯北风的那个吹,习惯暗夜里

搂着自己唱歌,习惯偏执地诉说

高度170厘米的寂寞,有个人

一直不觉得春天有什么了不起

一直以为,所谓春天

不过是些吃饱饭的侏儒在比高

比身段,比媚功;头重脚轻地讨论着

什么样的花,已经风情万种

什么样的花,正在不知死活地张开

不过是些暂时获胜的侏儒

肚子不饿眼睛饿,面红耳赤地争吵着

什么样的花,适合悄悄地金屋藏娇

什么样的花,适合唱着高调

让给失败的侏儒去追求,好让他们

死到临头还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个人,就这样,带着满身毛病

来到了这一年。这一年的春天。遇见了

亲爱的阿鸽。遇见了爱。“天啊!”他说

“春天啊!”他又说

其实他还有许多话要说

却已经失去语言

合不拢嘴

>>>.蕨芨草

我知道,无论今年是何年,今日是何日

一抬头,就能看见的英雄,肯定还是

云的丈夫阿普波沃山

我知道,以数千米的海拔高度

藏亿万年新老故事于胸,闭着眼睛

挺立在同属日木所什的会理县

和米易县之间,它要示范的永远是

一个无君无父的老牌浪漫主义者

怎样轻轻掏出骨头里的梦

把媳妇,养得白白胖胖

 

作为兄弟,我也浪漫

我的骨头里也有梦

但我却一再地低着头

就好像自己的骨头就只是石头

就好像胸中的珍藏全都是狗屎

就好像对软体动物万年不变的蔑视

已经不存在

 

亲爱的阿鸽

全世界,只有你明白

吉狄兆林这是要带着你,随着这

漫山遍野的蕨芨草,不声不响

半睡半醒地练习生

也练习死

 

还要练习忘了生和死

只记得爱——足以使骨头变轻

血液变黑的人对人的爱

因为我们卑微如草

贵为人

>>>.夜 歌

黑夜是个训练有素的流氓

冷酷,无情,而且无耻——

百分之百霸占了我的家园

居然还想要我像狗一样乖巧地跟着它

拿它那巨大而野蛮的屁股当脸

遇到这样的事情,缺乏经验的人一般会喊天

一般会以为天的眼睛总是温暖的明亮的

平平均均地属于天下万物的

遥想兆林兄当年,也曾这样幼稚而可笑

如今回忆起来真是痛苦——

那时我还是个纯真少年

每当夜幕降临,总是按耐住突突跳动的心

把乞求的目光投向天

默默地等待聊胜于无的月亮和星星

路过别人头顶,也路过我头顶

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总是痴痴地仰望……如今我已步履蹒跚

青春不再,理想不再

略感欣慰的是脸皮终于厚了

骨头终于硬了

 

亲爱的阿鸽,年轻美丽的妹妹

今夜我在借宿的矮郎乡

用无尽的爱,燃起了篝火一堆

端起了苦荞酒一杯,紧紧

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吉狄兆林 || 记得爱——足以使骨头变轻

///  /  ///

吉狄兆林 || 记得爱——足以使骨头变轻

.>>>

作者简介

吉狄兆林:(1967–),彝族,男;曾有诗歌、小说、散文散见于《凉山文学》、《民族文学》、《星星》、《中西诗歌》、《攀枝花文学》等刊物及《当代彝族作家作品选》等数十种选本;著有散文集《彝子书》、诗集《梦中的女儿》、《我背着我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