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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罗布泊,这美丽的死亡之地

走过罗布泊,这美丽的死亡之地

      去年10月19日,驴友刘银川在朋友圈里发布他的徒步路线图。他将在10月23日从那曲的双湖县出发,穿越羌塘、可可西里和阿尔金三大无人区。

      在国内旅行界,羌塘、可可西里、阿尔金和罗布泊是被称为“生命禁区”的四个无人区,徒步穿越还是自驾越野,都是最艰难最危险的路线。按计划,刘银川应该在12月底出现在青海格尔木的花土沟镇,但他终究没有出来。救援队进去找寻无果,至今下落不明。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们已经从拉萨出发,沿青藏线走过羌塘与可可西里,来到刘银川没能走到的花土沟镇。这里是柴达木盆地东侧,往前将穿越盆地里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而到达塔克拉玛干之前,必须穿越自北到南横亘在眼前的阿尔金山脉,走过罗布泊的边沿。古丝绸之路从中穿过的罗布泊极度干旱,夏季气温可以高达摄氏70度,是亚洲大陆上的“魔鬼三角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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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川在也许是他此生最后的朋友圈里写道:“此次穿越12月20之前如果还未出来,请大家再耐心等待10天,1月1号也未出来,请不要前来寻找,请记住我有唯一的信念,坚持的活着!我喜欢百合和郁金香!”看得出他是怀着决绝的心上路的。他又写道:“晚上吃了足足一锅的螃蟹,不为别的,就因为它是横着爬的,和旅人一样,就喜欢走不寻常的路。”常年在路上的人,不就是这样的心态吗?银川的这段话说明白了,读着很是触动。

      花土沟镇也叫花土沟茫崖,在可可西里、阿尔金和罗布泊之间。天亮上路,过茫崖公安检查站。跟从格尔木经大柴旦、茶冷口和老茫崖过来时一样,满眼戈壁荒凉,沙漠寸草不生,盐碱滩白茫茫一片,像是凝霜的大地。靠近茫崖镇时,太阳出来了。清澈的空气里,戈壁滩的碎沙卵石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这点鳞片般暗淡的光,也是难得的视觉刺激吧。三千左右的海拔,景观乏味单调,打瞌睡翻车的故事不在少数。无论如何,新修的国道315线路面还好,很少有车辆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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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茫崖镇是今天行程途中唯一的城镇,到镇子时才十点来钟,还是按计划到镇上吃午饭,给还有大半满的油箱加满油。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这里的油站是不卖油给备用油桶的。茫崖镇是青海油田的主战场,风景是钻井架、储油罐与输油管道。青海石油局前线指挥部等有关企事业单位都驻在这里,这小小的石油世界有不错的餐馆。

      在一家清真馆里饱餐了手抓羊肉、大碗牛肉面和干煸卷心菜,上路半小时后,通往罗布泊的路口到了。那是公路右侧一条狭窄的灰黑色泥土路,笔直地向北延伸,像漂浮在荒漠里的一根丝线。这就是南疆进入罗布泊的两条线路之一,另一个路口在央达什喀克,在前方近300公里处,离若羌县城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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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面坑坑洼洼,在地势较低的地方,泥土路不时变成砾石路。没有备用油箱,备胎也只有一条,要是扎破两条车胎,只能听天由命了,惟有控制时速,在20到30公里间小心翼翼蜗行。靠近阿尔金山之前,地势还算平缓,随着海拔逐渐上升,风越来越猛。没有放牧的痕迹,也没有野生动物的踪影,路边却竖着不得鸣笛,以免惊扰动物的警告牌。这里真有动物吗?生命的迹象像是完全隐遁了,一望无涯的戈壁或是陡峭的山崖,都没有任何绿色存在。在这绝对的寂静和荒凉里,可以惊扰的只有沙地里的蜥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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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315国道进来时还是青海的茫崖镇地界,没走多远,脚下就变成了眼前的新疆若羌县的依吞布拉克镇。地图上画着的行政分区线泾渭分明,地理上都是渺无人烟的不毛之地。依吞布拉克镇近乎只是个统计数字,与沿海地区那些红花绿叶、人头涌涌的乡镇不是一个概念。面积9万多平方公里,人口不到400,其中近360是来自内地的矿山工人,集中居住在矿区居民点里,剩下几十位各族人民居住在近乎江苏省大小的土地上。

      没有手机信号,在线导航是不能用了,还能用的是动态定位。副驾上的卡贝捧着手机,盯着地图上慢慢挪动的红点。茫茫戈壁没有参照物,相对位置是无从判断的,能做的是保持方向。一直随车带着却多年不用的导航仪也打开了。十几年前自驾必备的高科技产品,风行不到十年就成了被淘汰的古董,此刻却派上用场,与百度地图相互印证,在这茫茫世界里避开可能的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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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流沙掩埋的岔路口前,这条很难说是路的泥土路终于戛然而止。看里程表,315国道拐进来走了近百公里,距离上看这里就是巴什库尔干了,而眼前这条东西走向的路,就是废弃多年的原国道313线,往西走近200公里是墩里克,通往罗布泊和神秘的楼兰古城遗址的岔路口。

      眼前是库木塔格沙漠。走出在里面颠簸摇晃了大半天的铁壳子,置身寂静广袤的荒凉世界,耳边安静下来,心里彻底放松,疲劳和紧张霎时间消失。沙地有点烫,像是坐在热炕上,暖烘烘的很舒服。新疆是亚洲地理中心,沙漠占去很大的面积。极目四顾,视野里惟有漫漫黄沙,的确有身处世界中心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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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国道313线最初是民国时期修建的,作为连接青、新、甘三省的公路,起点是甘肃安西(现在的瓜州县),经敦煌、阿克塞哈萨克自治县、安南坝、新疆若羌县的拉配泉、巴什库尔干、红柳沟、米兰镇,800多公里到达新疆的若羌县城。这条没有铺面的简易路,1960年代曾经做过修整,因为过于崎岖险峻,被后来修建的西莎公路取代。

      进入阿尔金山无人区,这条曾经的国道逐渐失去路的形状。有的路段被细沙覆盖,形成舌状小沙丘,走在上面轮子会打滑失控。完全崩溃的路段,明坑和暗坑躲无可躲的,坑里积满厚厚的沙土,轮子陷在里面空转。轮胎和车底护板在经受出行以来最严峻的考验,然而只要还能够辨认出路基,这依然就是道路,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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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西游记》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游记小说。而哪本实录游记比法显的《佛国记》和玄奘的《大唐西域记》更精彩纷呈且惊心动魄呢。公元399年,六十四岁高龄的东晋高僧法显会同四位佛门同契慧景、道整、慧应、慧嵬从长安出发,走上艰苦卓绝西行求法旅程。他们翻越陇山、祁连山,过敦煌,渡过沙河,入于阗,越葱岭,进入佛国五天竺之地。《佛国记》记载,他们走过梧桐沟、拉配泉和索尔库里后,也经过这里,去往楼兰古城。

      “度沙河,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无一全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之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这是《佛国记》里动人心魄的记述。法显等人在沙漠里苦行一个多月,历经劫难到达于阗国,也就是今天的新疆和阗。近250年后,大唐的玄奘法师从印度取经归来,也走经罗布泊和眼下阿尔金无人区。《大唐西域记》里,罗布泊叫做“那缚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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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后来带着驼队和向导,给养充足的东西方探险者比,法显和玄奘靠着日出日落辨别方向,凭两条腿走过这死亡之地。勇气、毅力与体能外,更无往不胜的是信仰的力量吧!还有后来的彭加木、余纯顺……古往今来,走进罗布泊的人不知多少,但活着走出来的,又有几人!有人曾经这样描述对死亡之地爱与恨: 许多人来了再没能走,留下了累累白骨和谜一般的沉默; 许多人走了却还想来,挡不住荒原那神秘的诱惑……

     法显目睹的地狱景象,那些作为路标的枯骨,依然是现今的无人区场景。我们看到的不是人类的残骸,是动物的躯体,都是野黄羊,有的是灰白色的尸骨,有的还沾着皮肉。荒漠里的死亡只有两个解释,要么是狼的侵袭,要么是在途中渴累而死。传说中的野骆驼没有踪影,不说罗布泊湖心地区,也许阿尔金山这一带,野骆驼也在逐渐成为传说。历史上的罗布泊水面辽阔,北至库鲁塔格山脉,南至阿尔金山脉都是野骆驼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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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红柳沟,延绵不断的山前戈壁结束了。沙漠在身后渐远,空气依然干燥,喉咙阵阵发涩。尽管准备充足,水只能省着喝,万一出现意外情况,天黑前走不出无人区,甚至出现更糟糕的状况,有限的给养就至关重要了。路面上的落石大的可以当桌子,小的足可以在车上砸个窟窿,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危险。

      山道比风沙淹没的沙漠道路容易辨认,然而更难走。弯道连绵不断,连续上下坡道有十几公里。一个多月后走独库公路,那里五、六十公里的连续陡坡是家常便饭,相比之下倒不算太长,只是没有养护的路面千疮百孔,有时还需要下车清除落石,一身汗一身水搬石头的同时,还得抬头观察随时可能飞来的落石。下坡后的峡谷路相对平缓,但很多路段不知哪年哪月被水冲毁,压过卵石走过干河床,唯恐踏上暗坑,更是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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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阿尔金山脉,太阳已经在走向地平线。山路结束,荒漠重现。看里程表应该已经接近墩里克,但视野里只有些散乱的雅丹土埂,传说中的烽燧没有踪迹。要是懂些民族语言,荒凉西部的地名很有意思。阿尔金山北麓的安南坝在甘肃的阿克塞哈萨克族自治县境内,哈萨克语是“哈娜巴尔”,意思是“有母亲的地方”。拉配泉后进入新疆地界,“巴什库尔干”是维吾尔语,意思是“古城堡的源头”, “墩里克”是“有烽燧的地方”。这都是牧人和旅行者起的名字吧,里面饱含多少漂泊者的情怀。有多少的沙漠文明,多少曾经坚不可摧的城市在大漠里沉睡千年,连名字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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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北方放眼眺望,视野所及之处就是罗布泊了。这个《山海经》称为“幼泽”,被誉为“地球之耳”又得名“死亡之海”的地方,曾经烟波浩渺、飞鸟遨翔的西域大湖,湖水面积最大时有五千多平方公里,是华夏第二大咸水湖。上世纪60年代,塔里木河与孔雀河断流,渐渐干涸成现在的荒漠。何谓沧海桑田,这就是吧。

      无边无垠的戈壁滩,依然没有一丝绿意,甚至也没有在干旱之地偶尔能见着的芨芨草和骆驼刺。斜阳照亮枯干的胡杨红柳、雅丹平台和土埂,在沙梁上映射金红色的光。风景总在心里。心里有风景,何处没有风景?在这个生命绝迹的地方,静寂之美,荒凉之美,更指向对生的向往,更是美的极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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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挡风玻璃,地面上的车辙似乎在逐渐增多。下车查看,杂乱的辙痕里有的还很新。十几公里后,道路右侧霍然出现绿色,那是一棵活着的红柳,在路边的干水沟里傲然站立!这棵红柳的出现,像一道天启的光芒,带来了希望。这里离恍如隔世的人类世界应该不远了。

      万事皆有因缘,奇迹终会出现。夕阳触及地平线的一刻,墩里克烽燧出现了!一座座孤独的烽燧屹立在戈壁荒野,在时光消融的大漠里沉浮。夕阳的余晖照在千年夯土上,燧壁和残桓断壁呈现金黄的色泽。天地寂静无声,仿佛时间也已经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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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沉入地平线,荒漠上空荡漾薄薄的雾霭,像是漂浮的面纱。前路依然是连绵的沙丘,沙丘顶上,连排的干枯芦苇从沙地上探出头来,隐约可见。似乎进入军垦农场地界了。多年前在报纸上读过用芦苇治理流沙的报道,办法是在沙地上人工栽种芦根,生长成芦苇场,被阻挡的流沙逐渐凝聚成滩。看这里的沙丘,已经高得没过苇草,但沙丘下长着骆驼刺、芨芨草和红柳,不时还能见到梭梭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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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日剧《玻璃芦苇》,记住了剧中那首凄美的短歌:“芦苇漠湿原,凛凛立淡天;身似玻璃透,簌簌流沙涓”。寥寥数言写尽一颗心的荒凉!大漠在天边蔓延,前方隐约有模糊的影子,走在戈壁滩上,朝路面移动。走近了看,是一群野骆驼,啃着戈壁上零零散散的草丛,觉察到有人靠近,全无受惊的样子,与人对视了一会,继续低头进食。

      借着渐暗的光色,以沙漠为背景,拍下这些顽强生命的身影。取景框里,远方一片模糊。抬头一看,起风了!沙漠的风没有柔和的开始,若天降狂飙,霎时间疾风劲吹,云彩在天际飞奔。狂风卷起的沙尘像巨大无边的帷幕,正铺天盖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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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尘暴来了,是逆风。即使不被流沙连人带车埋了,如果沙尘抹去路面上的车辙,甚至掩埋了道路,也就失去了方向,还是走为上策。前面是一锅粥似的沙土路,唯恐打滑上不了速度。能见度不断下降。尘暴迎面到了,狂风夹杂着沙子砸向车身,车子像是失去重量,在一阵急似一阵的风里摇晃。这种时候路上不太可能有行人或者别的车子,更别说在这个地方了,还是打起双闪,亮起远光灯,照亮车前几米的路面。只要能走,哪怕是爬行也要穿过风沙,走出这飞沙走石的昏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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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一个小时后,终于走出沙尘暴。结束了天地间的一场游戏,喧嚣后的静寂像是死亡后的世界。沙漠在身后渐渐远去,绿洲水草、湿地、沟渠纵横的农田跃入视野。白杨也出现了。降下蒙尘的车窗,空气里甚至闻到略带苦味的草香。

      走出死亡之海,重返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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