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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露凶光,原来是你!

麦子杨 || 目露凶光

麦子杨 || 目露凶光

01

何小奇出院上班的第一天戴了副大蛤蟆眼镜,昂首挺胸大步跨进并没有门槛的办公室,朝同事们绽开宽阔的笑脸,两排像黄牙猪一样的牙齿往四周拱了一通,把手中早准备好的红塔山香烟分发给同事们。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跟何小奇办公桌打对面的叶姨,她那航空母舰一样的身子在藤椅里挪动,就像在狭窄的港池里艰难地晃动调头,鼓胀的眼球像舰上的雷达滴溜溜地旋转绕圈,搜索着何小奇的脸庞,目标是大蛤蟆眼镜后的眼睛,口中自然吐出的一个“独”字使同事们紧张的笑容冷不丁儿僵硬在脸上。其实叶姨这个“独”字说得很含糊很快脆,并且她以丑话不及听清之迅速紧接着说何、何小奇,你全好了吧!这其实是一句蠢话,不好医院同意出院吗,尤其是何小奇这样的公费医疗报销九成的贵客。从前的医院是看你病救你命,九十年代的医院可是趁你病要你命!因此何小奇出院如出狱,不但重获自由,而且尽享健康。他掏出打火机,边为同事们点烟边爽朗地大声笑着说好了好了,好了还真怀念独眼龙的日子,现在可是看二重天享两遍福,再不会一只眼看死人,不过,人家还一百元我,我不看作两百元的。

正好办公室有人真的欠何小奇一些碎钱,就一下子笑不出了。一个人脱离了苦难总是紧接着嘲讽打击苦难,说一些风凉话,不仅是报复苦难,而且是大难不死的乐天知命。

办公室的黄科长深深抽了一口烟说何小奇呀,这个周日可以去钓鱼啦,好在现在不刮秋风。

这种话只有黄科长敢说,平时有话头与独眼有关的,何小奇都不会给你自尊和放肆,那只眼是会红着眼拼命的。

何小奇哈哈大笑道好呵,现在才相信独眼龙不会不是神枪手,看来我也得放下猎枪,钓鱼成佛啦!

叶姨深深扎在藤椅里像龟缩在港湾里的航空母舰,只是笑颠颠的说何小奇呀,别钓着钓着鱼,鱼又成了保护动物。

黄科长捧起茶杯来不及抢喝一口茶水,忙说吓,那何小奇厉害呀,钓了美人鱼!

同事们大笑。

何小奇把烟灰弹落在科长的烟灰缸里,摇头说我可是有这个贼心没这个贼胆。钓鱼吧,修心养性,又可以钓口鱼养身,只是科长你可别怕我钓完了海里的鱼。

黄科长捺灭了烟屁股说大海之所以伟大,就因为有钓不光的无聊!

同事们都笑了说还是科长有水平有水平。看来常如礁石枯坐海边垂钓,不小心就成了哲学家。

叶姨习惯了二手烟,只是用报纸撩了几扇说何小奇,眼睛感觉挺好吧。何小奇说医生说从来没有这么好效果的例子,主要是那个眼球好。

叶姨说医生总是说自己的手术刀好的,你们说哪个剁猪佬不夸自己的剁猪刀好的。对了,何小奇你刚才说是哪个眼球好来着?

何小奇说就是新眼球呀!

黄科长说看看吧何小奇,让我们也为你高兴高兴。同事们也说是呀是呀让大家开开眼界见识见识。

何小奇一迭声儿说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黑眼睛,不会是蓝眼睛碧眼睛灰眼睛。说着就托了托大蛤蟆墨镜,像久等的舞台帷幕即将徐徐拉开,同事们集中所有优势视力直逼何小奇缓缓摘下的大墨镜。何小奇却不忙,他坐在科长的对面,感受着揭幕将引爆的惊哗和烈性的喝彩,他忍受了多年的独眼龙生活即将结束,他将直面人们,在任何地方都将平起平坐。每年的助残日自己再不会是关注的对象,甚至残疾人奥运会期间不必要心情紧张(尤其射击比赛)。还有同事们不会在自己的面前有任何忌口的必要和一不小心引起的相互不痛快。总而言之,自己五官的齐全于人于己都是有利无害,皆大欢喜。最后何小奇面带胜利的微笑,双手像棒圣婴一样轻轻把大墨镜从眼睛那儿捧下来,他感到天花板上刺眼的日光灯在眼前铮然有声地撕碎了黑暗,光明尽管令人头晕目眩,但是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简直要直冲云霄。这时的何小奇像谢幕般傻呼呼地笑在同事们的惊呼声中,他打心眼儿说达到了预定的效果,颇有穷人翻身得解放时晴朗的天晴朗的心情。

这种效果的背景音乐却是同事们嘿嘿的笑声和躲避的目光,似乎何小奇的眼睛是两眼百慕大的怪圈,一不小心就会给恐惧和死亡纠缠不脱。何小奇盯着科长问看不出哪个是新眼哪个是旧眼吧?科长的脸色有点发白地嘿嗯嘿嗯,支支唔唔了一下说对了,差点忘了送这份文件给杨处长审阅了。叶姨也突然从航空母舰变成了轻巧的猎潜艇,呼喇的一声就从藤椅里弹出,直奔门口说去打点开水。那个老同事捂着小腹扭曲长脸哎哟哟的挪出办公室,坐他身后的同事咂着大嘴巴说老王的肚子不行了,刚去医疗室开了保济丸又拉肚子了。说完唯恐落后地跟剩下的同事支高报纸埋头苦读。

何小奇不解地问你们怎么了、怎么了?他挨个看了一遍,一个箭步冲上去打落一张报纸,一下子露出一张恐慌的红脸颤抖地问干嘛?何小奇说不干嘛,你们不是要看我的眼睛吗?看看呀,看呀!何小奇急红了双眼说为什么不看了呢?他甚至一把捉牢了对方的手腕,同事们忙撂下报纸说何小奇他是陈江海啊你不认得了?快点放手,你看老陈杀猪一样的哇哇叫!被何小奇威胁的老陈的确痛得龇牙咧嘴,紫涨着黑脸庞,夸张地缩做一团,像一条老藤的脖子学乌龟缩进身体里面。何小奇有点歉意地摇摇头,放开了老陈说莫名其妙,独眼龙你们不怕,齐须齐脚了你们却看不惯。

何小奇思忖,看来人都是喜欢施舍廉价的同情,以反衬自己的优越甚至博爱!

何小奇回到家也不淘米也不洗菜,呆呆坐在沙发里出神,老婆回来也不睬。老婆换了衣服适应了房里的光线才唬了一跳,说你咋啦?回来这么早坐在这儿吓人!何小奇叹了一口气说我今天真的吓人。就把今天在单位的遭遇说了,老婆笑说你也不能这样逼人家硬说你的眼睛好呀!何小奇说怪了,是他们要看的,我摘了墨镜他们就怕了。老婆就敏感地说怕?两只眼怕,一只眼不怕?王大夫说你换的这个眼睛是医院有史以来最成功的病例,你知道你多幸运吗,听说和你一同换眼的另两个人,一个失败一个有抵抗情绪最后坏死,只有你圆满成功,王大夫说凌院长为此写的一篇论文听说要上权威杂志呢!王大夫是何小奇老婆的一个亲戚的邻居,正是通过王大夫,凌院长才为何小奇主刀。

何小奇懒洋洋地从沙发里弓起身说凌院长的论文与我何关?老婆你知道我有了两只眼给歧视吗?无稽之谈!谁没有两只眼,谁给歧视啦?何小奇的老婆气愤地说你别将健康和病残混为一谈!为了你这只眼不知花了多少钱财和人情,你呀你呀又想做独眼龙不成!?何小奇冷静地说老婆大人我只是想弄清楚这只眼睛的真正主人。老婆说人家捐眼的一般不让知道名字的。何小奇说大概我有这个权力吧。何小奇的老婆铁青着脸说有这个必要吗?我们可是花钱……何小奇说花钱娶了老婆也得知道是谁家的闺女嘛!你想孝敬岳父?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就别异想天开!何小奇委屈地说这也算异想天开?老婆说别和你唠叨了,好在你是装回一只眼,如果是装多一张嘴那我不给你吵死?我得下米,等会儿小娜回家赶不上吃饭误了晚自习。何小奇还嘟嘟囔囔着这是谁的眼?扎了围巾正在战火纷飞的厨房大炒小蒸的老婆不耐烦了,说你是不是今天撞见了喜欢独眼龙的电影导演,可惜你装上了一只眼当不成主角。不容何小奇再讲,老婆用压过抽油烟机的大嗓门说你别烦了,什么人的眼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健康完整。

何小奇不能不承认老婆说得对,残缺美看来只是断臂维纳斯这类艺术品的调情,生活可不能侵权和盗版。但何小奇还是要说我得问问王大夫。何小奇打算这两天去医院问王大夫。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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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第二天上班给何小奇的打击却是致命的。早上何小奇第一个来到办公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桌,内急了上厕所,偏偏拉得又慢又长,就听得陆续上厕所的人一个接一个,当然大部分是小便。不一会儿何小奇邻近的两个厕所一小阵的礼让之后各就各位,听声音何小奇知道是黄科长和老陈。那两个文明之客一阵嗯嗯唔唔之后,只听得大约顺利地完成了一个段落的黄科长说老陈,昨天给吓坏了吧?老陈嘻嘻一笑,说也没有弄痛我,我只是提前喊疼罢了。黄科长说到痛的时候才喊骨头就碎了。老陈咳了一声说也不知叶姨的情报准不准,他那只眼真的是杀人犯的!?黄科长说叶姨的儿子是医院的,大概不会错吧,你看一眼他的眼睛就给吓坏的。老陈说对对对,昨天我就给吓坏了的。科长,你说以后我们怎么安心工作?整天面对一只杀人犯的眼睛,战战兢兢的一点也没有人身安全感。黄科长显然正在抹屁股,须臾之后才说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这会儿何小奇是不敢吭声的,他显然惊呆了。

黄科长响亮地打开厕所的门说我们就看他那只善良的眼吧。

何小奇蹲到双脚麻木全身湿透四下静听无人之后オ扶着墙壁出来,酸麻的膝头差点不争气地跪倒在厕所门ロ。也不去办公室了,偷偷溜出单位,直奔医院,找到刚刚查房回来的王大夫,气喘吁吁地问王大夫我这只眼睛……王大夫大吃一惊问怎么了你的眼睛怎么了,拜托你别吓我好不好?何小奇不知道王大夫并不是真的这么关心他的眼睛,而是关心凌院长的那篇论文。何小奇缓了一口气说王大夫我只是想知道我这只眼睛的主人是谁?王大夫这才大嘘口气,说我以为是三例都失败了呢!至于你说的这个问题我看没必要了吧。何小奇诧异地说王大夫你的回答跟我老婆的一样,你们是否串通?……王大夫大惊,说你别乱开玩笑,我只是你老婆亲戚的邻居……何小奇说这个我知道,我是说你们统一口径来蒙我。王大夫这下有点生气了,扯下听筒说你别给我绣花边新闻,你去调査我王大夫只有在手术床上对女人工作,别的床我从不沾边!何小奇就知道王大夫误会了,忙陪笑脸说王大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在我这只眼睛的问题上,你和我老婆勾结来蒙我。王大夫说你别用那些贬义词好不好?病历上的职业一栏你填的不是作家吧?何小奇说王大夫你就告诉我吧?王大夫正色道,告诉你什么?何小奇也严正声明道,我的这只眼是谁的?王大夫说这一点也不重要,我们要的是效果,不是器官的来源。何小奇说可我正好相反。王大夫望定何小奇足足有半分钟,双臂环抱胸前说你听到了什么谣言?何小奇指着左眼说他们说我这只眼凶相毕露、凶神恶煞、目露凶光……

给何小奇这么一说,再定晴一看,王大夫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想起了什么,何小奇也发觉了,央求道:王大夫告诉我吧?我这只眼睛是杀人犯的是不是?王大夫转过身去,我只能告诉你这是医疗秘密,我们医生无可奉告。何小奇从后面一把拽住王大夫的白大褂领口,说冤有头债有主,我这眼有头又有主,你们绝对不能占有我的秘密写论文!王大夫声音有点发抖地说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请放开我,看把我勒痛了。进门来的一个护士好奇地瞅着他俩。何小奇松开王大夫,恶狠狠地说你不说我这就去找凌院长。

凌院长可是王大夫的绝对上级,是何小奇的主刀大夫,王大夫是助手,何小奇这个病例不仅可以写作论文,而且关系到凌院长的进一步迁升以及王大夫的高一级职称,并且事关医院即将迎来的等级评定。王大夫可不想为这事去干扰凌院长,下臭了整盘棋。于是整了整衣领对何小奇说,你这眼是我具体负责的,找凌院长也没用。何小奇说那找对了主儿。怎么说主儿主儿的,黑社会呀!何小奇指着左眼说这才是黑社会的。这眼睛挺好。王大夫有点心慌了,他甚至不敢再凝视这只他从医以来最高成就的眼球。在手术床上和病床上,王大夫可不是这样的,他那时对这只眼睛非常疼爱,小心呵护,无微不至。开始三只眼是分了王大夫的心,好像三妻四妾搞得男人一宵赶几趟风月沐几层露水,自从另两只眼不幸夭亡之后,王大夫的爱就专一起来,甚至何小奇出了院也“痴情”跟踪一一他的目标当然不是何小奇,而是何小奇的左眼一一或者更准确地说,王大夫知道何小奇的左眼还大有文章,还大有潜力可挖。凌院长写了论文,不久自己也可以写经验报告、后期护理、药物反应和临床分析等等。

何小奇也不管王大夫的心思,边走向门口边说就这样说定了。王大夫回过神来问定了什么?我这只左眼是杀人犯的眼睛。王大夫说我可没有这么说过呵,不过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何小奇说不怎样。就走了。

何小奇走了,王大夫直摇头,想想就给何小奇的老婆打了个电话,讲了刚才的事儿。何小奇的老婆心惊肉跳地说有这等事儿?什么这等事儿那等事儿?王大夫是和何小奇的老婆比较熟的,说你别和你老公同出一辙呵。只听她伤心地说你们为什么要给他换杀人犯的眼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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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而此时,何小奇伤心地漫无目的地踯躅在人流如潮的街道,他紧紧地戴着大蛤蟆墨镜,右眼温良左眼凶狠地扫视着人潮车海,逛了几家超市,最后在一间盗版光碟的小店门口撞见了一个初中同学。何小奇出手异常迅猛,一把揪住老同学的肩膀说李佳你这个小子不认老子了吗?老同学李佳回过头来笑道别扯这么大力好不好,人家以为我们打架呢!何小奇说对对,这两天我逮谁谁都求我轻点的,看来我出手太重了,对不起!李佳笑说何小奇呀,尽管多年不见,但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你,不要说戴这副墨镜。何小奇冷笑道就因为我是独眼龙吗?何小奇的左眼是在小学一年级时给人一枪打瞎的。说来很冤,有一晚何小奇站在家里三楼的阳台上看风景,不知哪里的一支气枪从黑暗的角落里射出一粒罪恶的子弹,把何小奇的左眼像打一个灌满水的空气球一样“噗”的一声打破,很干净利落。何小奇的一声惨叫也非常清脆动人,甚至划破夜空。在何小奇的童年时代不断地回荡着这一童声绝唱。医院的急诊室里,医生看到整个左眼已给囫囵打碎,像一只乌黑的葡萄,破了薄皮流干了水。在何小奇的上半生中,他一直都想找到这个给他带来终身不幸的人,他当然不可能如愿,在寻找中何小奇熬过了童年、少年和青年。谈恋爱和结婚都因为独眼而一直降价,甚至年纪一大把还“库存滯销”,这都是因为夏天阳台上那漂亮的一枪。二十多年过去了,何小奇甚至以为自己对那个扣动气枪扳机的人十分熟稔。二十多年的日思夜想居然造成了一种典型人物形象的面谱化,从人人都也许是那个人到人人都不像那个人,那是一种时间消磨了的爱憎不分明和立场的不稳定。二十多年的仇恨化为神交似的老朋友的牵挂,如果那人现身承认是自己开的枪,何小奇一定哈哈大笑,冲上前去拥抱这个思念了二十多年的朋友一一原谅敌人的最好办法是为敌人辩解:他是无意的射击一一而且他也是一个和我一样刚刚高过阳台的小男孩。

李佳手上拿着两张光盘,说何小奇你别扮那么酷了,戴不戴墨镜我都知道你是的。何小奇说我是什么,我不再是独眼龙了。是吗?李佳皱着蒜头鼻子笑。不信?信!信!李佳说那还戴这墨镜干嘛?不是独眼龙就不兴戴墨镜?何小奇兴趣盎然,说李佳你回忆一下我当初缺哪只眼?李佳老实说一下子真想不起来呢。何小奇剥下墨镜说你仔细瞧下,哪只是新眼哪只是旧眼?李佳吓了一跳说真的呀,你真的长了一只眼了呀!是医生装进去的?等下我再给你详谈,你先说哪只是新眼哪只是旧眼?李佳上前一步瞅了一会儿,说我看左眼是新眼吧?何以见得?李佳说我记得你尽管不幸,可性格文静,内心善良,嗯,只有你的右眼现在还流露出我中学时记住的本性。那我现在的左眼?李佳笑笑说有点凶光。他妈的,还真给你说对了。李佳说对不起哦,年底开同学会我们得好好为你的双目齐明干杯!说完李佳匆匆跑去挤公车了。

何小奇很晚才回到家,老婆说今天你去找王大夫了?何小奇说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你们串通了蒙我。你说什么呀?老婆回避着何小奇的目光,只一味低头扒饭夹菜。何小奇呆呆地离开饭桌,陷入沙发里,老婆问怎么啦?何小奇说没胃口。老婆女儿吃了饭,老婆回厨房洗碗。女儿悄悄问妈妈,爸爸那新眼睛怎么那么可怕?没什么可怕的呀?女儿说我还是看惯了一只眼。小娜别瞎说。

看电视的时候老婆说你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那只眼睛会慢慢好的。何小奇说我不想人家想,你说我那只眼睛会慢慢好的,那它现在一定不大好。怎么不大好?凌院长和王大夫说好就好。

老婆一晚都双眼不离电视屏幕,而何小奇可是一晚双眼都不离老婆的脸庞。两人长时间的沉默,何小奇知道老婆装作津津有味看电视连续剧,其实在回避自己的目光。

果然晚上何小奇在床上有正当要求时,老婆打开他的手说这几天累死人了睡吧。何小奇不死心说在医院你可是答应的。老婆翻了一个身说不这样说你想在病床上干啊。说完又挪开一段身位。何小奇就觉得无趣极了,说你今天还没有正眼瞧我一眼,我知道为什么。

老婆好像离得很远地说莫非你要我含情脉脉暗送秋波不成?何小奇坐在床头吸一根烟,老婆说你想睡前一支烟梦中做神仙不成?何小奇说你知道不是的,要么我戴上墨镜行不行?老婆又一个翻身过来,不满地说你今晚咋的,是否吃错药?何小奇说反正我们从来不用性药。老婆大声说我看你不大正常。何小奇扔掉香烟说我的要求不正常吗?几个月留医,母猪都变成貂蝉了。老婆说你怎么这样歹毒,骂我是母猪。何小奇打心眼儿说你这只母猪怎么变充其量只是一头苗条点的母猪。何小奇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仇恨的冲动。其实老婆一向对自己很好,这种好,只是老老实实的好。老婆相貌平平(不然的话会找独眼龙么?)入得厨房出得厅堂上得床。现今有了一双眼,何小奇绝对不会嫌弃年老色衰的老婆。关了灯,女人都成貂蝉了。在装眼留医期间,没有老婆的悉心照料,也许何小奇的左眼会和那两个不成功的眼一样惨遭厄运。总而言之,何小奇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丈夫,这晚在床上的仇恨只是性苦闷和性压抑,老婆越冷他越热,热流淌入他的梦里就是要谁得谁的梦遗,很解恨。一觉醒来老婆早已上班,女儿也已上学,厨房还热着牛腩粉。看来老婆不愿直视我的眼睛,但还不至于不愿和我生活在一起。这多少使何小奇有点安慰,饥肠辘辘地扒罢一碗牛腩粉,有勇气迟到了也去上班。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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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也令何小奇十分窝火和憋气,黄科长整天去开会,叶姨工休,老陈病假,另外三个同事看见何小奇来上班愣了一愣,何小奇因此不想马上搁下墨镜陪个笑脸。他像一个杀手一样闪身进来,有点蹑手蹑脚的冷气,同事只是感到一柄盈尺长的匕首的阴影捅进来才惶恐地抬头愣了一愣的。阴森森的空气顿时涨满窄小的办公室。

一个上午就看报纸,有人来办事查报表只是低声细语,看来有点鬼鬼祟祟。何小奇在报纸堆中也感到来人进来和出去都偷窥自己,好像自己忘了拉裤链。续开水时,同事们都用手盖住杯口低头说够了够了。何小奇真想大声喝句:活够了咋的,叫你喝你就得喝!何小奇沉浸在自己牛气冲天的想象之中,一扫多年办公室里装孙子的晦气,有点穷人翻身得解放的喜气洋洋和扬眉吐气。何小奇因此顿感自己浑身充满了男子汉的阳刚之气,一股神奇的力量从脚板心滋滋上升,他尝试运动内力,气沉丹田,突然左目迸发强光一一血色之光!

他有一个梦想,就是想粉碎一切,目前就是该粉碎目前的生活,重塑世界!他针芒在背的难受呀,冲动要命,不冲动要死!他不得不把自己的茶杯重重向桌面一砸,叭的一声,三个同事唬了一跳,扭了扭头也不敢整个儿转过来,茶杯只震破了杯盖。何小奇笑笑说报纸太多要搬动一下,差点打碎茶杯。但表演的只是何小奇一个人,听众只远远传来几声哈哈嗯嗯,又回复安静。很邪门,何小奇思忖,太邪门啦,自从得知自己的左眼是杀人犯的眼之后,我整个人变了。不是换脑这种变,否则又多一个杀人犯,而是左眼看的东西充满血腥,好在有右眼调和,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下班时间未到,一个同事实在忍受不了,不辞而早退。另两个同事为此更显得紧张,似乎三个人和何小奇厮杀,还算平衡,少了一个,两个更危险。何小奇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因为这两个同事一个和老婆分居,中午是在办公室过的;另一个有一个毛病,中午和晚上下班都迟回,原因是几十年来,下班迟一点回,估摸老婆煮好了饭菜,只说一句回得早不如回得巧,就面无惭色了几十年的大吃大喝起来。你多凶恶也不应当伤害人家的隐私和癖好吧,何况一个男人欺负另一个怕老婆的男人是等于欺负一个弱女子。因此何小奇右眼战胜左眼,自个儿说回啦,就提前一点儿回家了。回家的路上,何小奇在嘀咕,操他祖宗十八代,今天我才发觉,原来人与人之间一天半天不说上一句话,不正眼瞧上一眼,不仅不违反文明礼貌五讲四美三热爱,还挺省心省嘴省眼的,至少少耍心计少说废话少使眼色,以前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现在竟然易如反掌。

这天晚上何小奇床上的再一次努力,在一阵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中宣告失败。何小奇委顿地说老婆大人呵,我戴上墨镜行不行,还是得阖上眼睛?你说吧!我记得你以前是喜欢开灯看着我来的。老婆边臭骂着老流氓边扣好衣扣说这阵太累了,你也得给一个过程我适应嘛。何小奇奇了,说我们是初夜么?怎么还羞羞答答,你也知道这事越拖越上火!老婆气忿地说这又不能当饭吃,你想霸王硬上弓呀!何小奇说没这还真的吃不香饭呢。另外呀老婆大人,一般男人真的只识弯弓射大雕,个个都是毛主席那还了得!老婆说你怎么这样色了?何小奇笑说在床上有什么君子你试举例说明,柳下惠也只是坐怀不乱,你叫他卧床不乱我给他磕头,之后去为他请医生,他这人不是早泄就是阳痿!老婆像裹粽一样把自己卷得紧紧的在毛巾被里,说你别拉名人作大旗壮色胆迫我受刑,我是说你换了眼之后变得又凶又色。何小奇只好拉上被单掩好肚子,恨恨地说你不会告诉我左眼不仅是杀人犯的,还是强奸犯的吧?

何小奇睡沙发一宿未眠,决定明天一早去医院完全彻底地问清楚左眼的主人是谁,生前死后的情况,为什么要捐眼角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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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院长在何小奇的扬声威胁下才在院长室接见了何小奇,何小奇的威胁很简单:不见我就剜这个左眼出来。

王大夫一直在劝何小奇镇定千万别乱来,并且已偷偷叫人打电话给何小奇的老婆。凌院长此刻才重视何小奇换了眼之后的心理,昨天王大夫已建议心理医生尽快为何小奇做个心理引导。

凌院长请何小奇坐下,说换了左眼不是挺好的吗,怎么情绪那么激动,要保持心理健康呵。何小奇委屈地对院长说我健康可人家不健康!凌院长望了一眼王大夫,皱了皱眉头,慈祥地说道,年轻人,心里有什么,说说看。王大夫为何小奇倒了杯开水,说凌院长也是心理专家,你掏心里话出来吧。何小奇铁青着脸盯着凌院长说告诉你们,你们已经误诊了我,你们以为我心理变态心理有病心里有鬼?凌院长忙摆摆手对何小奇说,你别听他为我扣高帽子做招牌,医生也不是万能的,我们只是作为朋友聊聊罢,毕竟我们一起配合工作了几个月。于是何小奇放宽了心,说就是嘛,现在党组织发展党员也不会叫人家掏心里话了,这个年代心里话不是随便掏的,你以为是化粪池的屎吗,而且也不知掏给谁好?谁要?以前是掏给党,后来掏给老婆,现在窝在心坎里才安稳,烂了臭了化成水就流走了。凌院长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掏出了云烟递一根给何小奇,何小奇接了打趣地说这是那篇论文的稿酬买的烟请我的吧?凌院长说哪里哪里,论文还没发出来,不要说云烟,就是大中华我不谦虚地说也可以请得起你的。何小奇说还是院长爽快,实话实说,够朋友。我也实话实说,今天我来不是要挖眼,而是要了解这只眼睛。何小奇指指左眼,制止凌院长开腔,说今天我不能再忍受了,你们也不要瞒我,就因为这是一只杀人犯的眼睛,我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压力巨大到连你们都以为我心理有问题。说不定你们在为我完美地安装了这只眼睛之后,取得了辉煌的医疗成果,也觉得在医疗之外我目露凶光,给社会增加不稳定因素。你们医生难得考虑医学之外的社会问题,这两天我几乎认为过去的独眼龙生活更加适合我。不错,一闪念也产生过挖眼的念头。因为第一天我去上班,同事们就因为我脱了墨镜而惊惶失措,后来我偶然从同事们的口中得知我这只左眼是杀人犯的,我立即来找王大夫证实。可是王大夫也害怕我,尽管我那天太冲动,可王大夫还是承认了我的疑问。但接着女儿也怵我一一说得准确一点是怕我这只杀人犯的左眼!毙掉杀人犯那天我女儿也随学校参加了万人宣判大会,孩子不敢相信父亲的眼睛是杀人犯的眼睛。我老婆不敢正眼瞧我一眼,如果房子宽点,她就不会和我同房,但同床却拒绝和我过夫妻生活,一个妻子最折磨丈夫的就是这副毒手了,尤其是像我这种男人没有出去找“野鸡”的业余爱好。从前独眼我过得非常快乐,几个月前我老婆说王大夫说有眼了……何小奇喝了口水,总而言之,我现在深受歧视,众叛亲离,如同怪兽,人人见而远之。我们讲一个男人的心里话,昨晚我再次想跟老婆来一下解解渴,她居然骂我想强奸。

一阵冷场之后,凌院长沉吟着说这都是我们始料不及的,看来我们得告诉你一些你本来不应知道的事情。凌院长望了一眼王大夫,王大夫说好吧,凌院长,你说吧。

凌院长说何小奇你得有心理准备,你刚才说的是我们想不到的,我现在说的也许也是你想不到的。

何小奇说说吧我已经做好了挖眼的准备。王大夫说不能这样你千万不能这样冲动。

凌院长再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说你等我说完,你才决定吧。凌院长说你知道你的这只眼睛是不要钱的吗?何小奇大吃一惊,说现在还有不要钱的东西,尤其是眼睛?凌院长说我们只收手术费和留医治疗费,否则你可能承受不起。而且三个人做这种手术,只有你一个成功,这都是因为你的这只眼睛是最好的。最好的标准用医学的术语你听不懂,我只能这样说,另两只眼睛是车祸后摘除的,毕竟拖延了一些时间,俗话说的不够新鲜。凌院长甚至露出了吃海鲜时涌现的一丝笑容,你一定打心眼儿说真幸运。年轻人,我开始以为你也真幸运,因为那天公安押着一个犯人来医院说要捐眼角膜。排队或不排队,都不可能轮到你。然而,这个杀人犯这是我后来オ知道的,一定要当面见院长,并且指明捐给你!

我?!何小奇全身发抖,哆哆嗦嗦地说他、他认得我?

凌院长说他不仅认得你,而且写出了你的工作单位和家庭住址。

你别吓我好不好,我一向遵纪守法,为人不做亏心事,不要说和杀人犯沾亲带故的了。

凌院长说你可以问一下王大夫,那天他也在场。当时我一声不吭,在人道上,给谁不给谁是由当事者决定的。问为什么的只是好奇到忍不住的那几个全副武装的公安。

他、他怎么说的?何小奇紧张得全身痉挛,口干舌燥,左眼出奇的刺痛,他心里说可能是有感应了。

凌院长紧紧抿着胡子刮得干净铁青的大嘴巴,望着何小奇说你还记得你的左眼是怎么没的吗?

何小奇脸色发白,脑袋轰的一声要爆炸。

凌院长冷冷地说他临走前签了个字之后说,我这是偿还二十多年前的一笔血债。

这天下午的阳光就在院长室的玻璃窗上像核子弹一样爆炸了,何小奇分明听到了玻璃粉粹的清脆声,甚至他神经质地跳起脚躲了一下,害怕锋利的玻璃碎片割伤自己的脚面。不知过了多久,何小奇才站起来谢过院长和王大夫,推开院长室的门,老婆苍白着脸呆在外面也不知等多久了。

何小奇不睬发呆的老婆,他慢慢地走出医院,突然加快脚步,奔到公路边打的,说去法院。法院不远,一会儿就到了,何小奇直扑法院大门口的布告栏,只见一张大布告的右下角打了一个巨大的血红的勾。何小奇早就知道是这样的,但还是要说死了死了,就走近去看看隐藏二十多年了的迷底,第一个死刑犯就定格在何小奇的眼睛里一一原来是你!二十多年后真相大白,说出这句话是那么的陌生和滑稽、荒诞,简直是寻人启事或失物招领。死刑犯的介绍大约是这样的:方锋进,男,三十六岁,因为抢劫而杀人,死者是女出租车司机。何小奇说好小子,原来是你,二十多年前你就是凶手了,只是我捉不到你,二十多年后你劫财又劫色,我揍死你!何小奇一拳猛击左眼,一阵剧痛使何小奇知道在打自己,他比知道是这个方锋进捐的眼更痛苦的是:尽管跟这个方锋进不是很熟(不是因为方锋进扣动了扳机之后心虚地有意疏远我,而是我本来就不可能跟他熟,与他扣不扣动扳机无关,然而此刻何小奇更愿意是一个不认识自己的杀手扣动了扳机。)但毕竟一同上了小学、中学,这个又矮又壮一直住在自己三楼对面的方锋进居然是谋害自己左眼的罪魁祸首,在自己身边潜伏了二十多年,不显山不露水,人生几十年,谁知道自己身边就埋藏着致命的杀手?何小奇微笑地操着面前这张照片的人的祖宗十八代,打心眼儿说他一定是在我躺上手术台那天挨毙的。何小奇仔细看执行死刑日期,果然!

顿时阳光灿烂,何小奇甚至欢快地吹了一声口哨,转身要回家时,发觉打的来的那辆红色夏利出租车还停在原地。这当口车门打开,老婆迎着阳光笑着从车窗向他招手。

    原载《广西文学》1999年第六期 

作者简介

麦子杨 :广西北海人。中国作协会员。曾为广西签约作家,获过《青春》杂志散文奖和第三届广西青年文学奖。出版有长篇小说《可口与可乐》、中短篇小说集《表妹》和诗集《众里寻他千百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