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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有益,在庸常的生活里,我期待遇见更多的美好

 眼疾越来越严重了。几进医院,看似精密的一排排仪器,令我越发眼花缭乱,却查不出什么毛病。既不近视也不老花更没有病变,这当然令人欣慰。可是,总是很疼,疼到不能见光、见烟,不能“闻”葱蒜之气味,更痛苦的是,疼涩到不能看电脑屏幕,疼到不能在灯光下阅读纸质书。医生看完检查报告,听完我似乎夸张的描述,给我开一堆堆治表的眼药水,还有补肾补肝补血补气 的中药。很可惜,这些药物对我的眼疾并没有什么用处。阅读对我而言就像呼吸,不能自由放肆、随性尽兴阅读,我处于窒息缺氧的状态,时时有溺水将亡之感。

 还好,五官之中还有耳朵。虽然目已不明,耳力还是一如既往的聪灵。我让眼睛处于休息状态,更大地发掘耳朵的功用。小时候,课外读物不多,仅有的文化娱乐来自一部小小的黑匣子——收音机。那声熟悉的“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啦!”能让在门外疯玩的孩子立刻飞奔回家,安静下来凝神静听。印象中有一部名为《泪美人》的广播剧,好像是一个爱情悲剧,大约有二十多集,每天午饭后演播二十分钟。才上小学的我不大听得懂,看到姐姐边听边流泪,自己也感到了悲伤。哥哥爱听的评书,我却不喜欢,一则内容尽是打打杀杀的《三国演义》《水浒传》《隋唐演义》之类,二则讲书的人,单田芳或刘兰芳,嗓音过于嘶哑,像一把破锯在拉扯,演讲的气势很足,时时吊人胃口,不是我这样胆小、安静的女孩子喜欢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在阅读渠道匮乏的那个年代,不听评书,相当于少了一个汲取快乐和文学熏陶的途径。

 自从电视普及、书籍不再匮乏以来,人们大都很少听收音机了,喜欢阅读的人也不怎么从广播里听书了。痛痛快快地看了多年电视,购买和阅读了多年书籍之后,智能手机出现了,它完全可以代替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照相机、备忘录、计算器、闹钟等等。那些以FM(调频广播)作为后缀的APP(应用程序),下载安装于手机,就可以收听到很多节目。除了大量有组织的各类侧重点不同的节目,在某些APP上,任何人都可以申请做主播,播放自己制作的音频节目。那些 比较规范的、大型的、有组织的节目大多是收费的,有些是无需付费就可享用的。输入自己想阅读的书目,果然,有些书被录成了音频,有些文章还得到了多个嗓音的演绎,但大多数我想阅读的作品,并没有受到朗读者的青睐。这些有声书里,要找到耳朵和心灵都欢喜的朗读,也是比较艰难的事情。和书海浩渺,却可能找不到自己心仪的书一样,可以听的文章,凤毛麟角。但不用担心,这样的平台每天都会更新——就像每天都有新书出版,说不定哪一天,就找到了心仪的书籍的朗读版。

作品还是那篇作品,书还是那本书,自己抱书在怀默默阅读,和听别人在耳边读是两种感觉。随着听书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深切地感觉到,那阅读的声音,对原著真有“再生之德”。也因此,朗读者情感情绪的分寸,嗓音的特质、语气的轻重、吐字的清晰规范,甚至偶尔流露的笑声,如果稍微和听者的感觉不契合,就很难听下去。但不管怎么样,聊胜于无,当我的双目完全罢工,一行字都读不下去,而我的心灵又极为饥渴,强烈需要阅读的时候,听书,是唯一的且最有效的选择。

听书记 || 陈莉莉听书记 || 陈莉莉

我听得最多的是《蒋勋说<红楼梦>》。这是蒋勋先生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中反复阅读《红楼梦》三十多遍后的系列讲座录音集。知道这个节目的人,大概都听过林青霞那句“蒋勋老师的声音就是我的半颗安眠药,能给予内心安定的力量。” 通过体验,我想说,林青霞此说并非过誉。蒋勋好听的男中音儒雅干净,极富磁性,没有明显的港台腔。他曾经做过广播节目,受到极大好评,几度获得过台湾广播节目金钟奖。据说有人曾跟蒋勋说,“你前世在庙里捐过一口钟,所以这一世会有很好的声音。”他讲《红楼梦》,完全不是用那种职业主播的腔调,与我们听惯的主持人、播音员的一本正经或热情洋溢相比,蒋勋更像是在拉家常,他明白流畅地娓娓道来,即使听讲者是大学生,他这个学识渊博的教授,也不会让听众产生疏离感,他不学究,不做作,不装高深,从容又雍容、淡定又温暖,真像是跟知心的朋友聊天——但又没有那么亲昵或肆意。蒋勋的学识、见识以及他绅士般的修养,透过他耐听的声音涓涓流入听众的耳中和心田。从他一字一句、一叹一笑里,可以想象其彬彬有礼气度翩然。在某个FM试听了几回《蒋勋说<红楼梦>》后,为了下载后听起来方便,我毫不犹豫地购买了收听权益。

关于《蒋勋细说〈红楼梦〉》的内容,有人觉得太轻浅,有人觉得比较啰嗦,也有认真的读者和听众发现了他讲述中的很多硬伤,并一一列举出来批驳——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好事,想来蒋勋先生也不会介意。《红楼梦》版本众多,也许台湾版的与大陆版的在一些细节上有很多不同。分章节长达160个小时的口述,难免会有口误。对我来说,蒋勋的讲述也不是完美的,但瑕不掩瑜,其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的剖析,让我对《红楼梦》的理解从深度和宽度上都得到了很大的提升。一千个人心目中有一千部《红楼梦》,内容我是熟悉的,播讲者讲错了能听出来,但无伤大碍。对《红楼梦》的思想精髓和艺术成就,以及小说所映射的历史和政治现实等等,我从来不敢置喙,只有安静聆听。蒋勋说,《红楼梦》是完全可以当作佛经来读的,处处都是慈悲,处处都是觉悟,仅这一个认识,就足以叫人刮目相看,叫人从红楼一梦中了悟诸多悲欢离合。蒋勋的美学修养,他游走世界各地的经历,他人生阅历的丰富,他人情的练达,他超拔的悟性,他说“美之于自己,就像是一种信仰一样,而我用布道的心情传播对美的感动”这一切,都足以给我这样的浅阅读者以警醒和滋养。《蒋勋细说〈红楼梦〉》,超越了考据,围绕原著却很少读原文,他总是将自己的所见所思明白晓畅地细细道来,引导读者与自己的生命对接,每一个节点都令我对人性有了更多的思考。我想,研究美学的人,大概更能认识到人的个性的重要吧。

蒋勋说,“做家长,要警惕自己成为贾政那样的家长”——这只是他在讲《红楼梦》时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对我却有醍醐灌顶之效。和许多妈妈一样,我在儿子高三那段时间,内心焦躁不已,言行上还不能表现出来,白天心事满腹,晚上大脑处于亢奋状态,很长一段时间,每天只有三四个小时的睡眠。是蒋勋温润醇厚的声音和他说到大观园那个青春王国时,关于人性、关于家风、关于成长、关于教育、关于青春期男孩女孩的一些与众不同的见识,给了我开解。常常,我走出家门,独自沿着水声悠扬绿树成荫的唐徕渠畔散步,想着心事,戴着耳机听着蒋勋的讲述,偶尔会叹一口气,抬头望望蓝天白云,想,任何成长都是不容易的,也是令人期待的,此刻那个在教室里听讲的男孩子,也一定会有属于他的未来。目前,很多家长比贾政,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我们年少时,又哪里比自己的孩子更叫人省心、哪里比自己的孩子更聪慧或优秀呢?思想着蒋勋对宝玉父子的评价,内心慢慢宁静下来。晚上,儿子常常不到10点就睡着在书桌前了,叫他上床去睡,他很快进入深度睡眠。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只好戴上耳机继续听蒋勋(如果想入睡,只有听蒋勋,我听过的所有主播,都不如他绵软的声音更让人安宁)。不一会儿被他的声音催眠,睡着睡着又醒了,蒋勋还在耳边说话,拔掉耳机再睡。做饭的时候也听,打扫的时候也听,手机放在围裙兜里,一低头,就会掉到地上。儿子放学回来,午饭时跟我一起听一会,问我,蒋勋今年多大了?他觉得蒋勋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年轻,最多有四十岁。我趁势和儿子聊聊文学,也聊聊大学可能会有的文学艺术课程,就当是给他换换脑子减减压。这个从小熟读中国四大名著中的三部,执拗地认为《红楼梦》是女生读物而不屑一顾的小子,之前曾读过蒋勋的著作《汉字书法之美》及《美的沉思》。他随我听了几次《蒋勋细说〈红楼梦〉》,又得知蒋勋先生竟然读过三十多遍《红楼梦》,似乎对此书也没有那么大的偏见了。

听书记 || 陈莉莉

 听书听到掉眼泪,只有那么一次。

去图书馆借书,我常常是绕过国内作品直奔外国作品的。平日里,读国内当代作家的作品,我不可免俗地,跟随着图书市场、期刊社张罗的排行榜等风向标:大家都在说的那些作家的作品,还有文友间推荐的作品,或者势头正猛频频获奖的作品,或者某个排行榜上的作品。不用说,我是太浅薄了。可是时间有限,书海无涯, 贪心不足,面对那么多的书,有时候真是束手无策。但书也有自己的命运,一本书和它的读者相遇,也有缘分。

有一天,我在图书馆书廊间游走,目光掠过一本本书,很奇怪的, “张炜”的名字 一次次进入眼帘,我想,这个人出了这么多书,他是谁啊?我之前怎么没有听说过。奉行着“离文学很近,离文坛很远”的宗旨默默读写,我这个书呆子是多么孤陋寡闻啊,张炜担任山东作协主席多年, 著作等身,获奖无数,是中国文坛赫赫有名的大作家,当时已是中国作协副主席, 很多作家、读者都喜欢他的作品。因为那一天张炜这个名字躲也躲不过,我索性拿起《张炜文集——阅读的烦恼》来看,翻着翻着就放不下了,这是一本充满了思辨性文字的散文集,作家的敏感多思、真诚智慧,让我耳目一新。

以张炜的创作数量和质量,他实实在在无愧于“作家”的称号,可是他说,“我曾经是一个职业写作者,但我一生的最高期望是成为一个作家。”看到这句话,我的震撼无与伦比——我这样的门外汉对文学满怀敬畏,将“作家”这个称谓看得无比贵重在情理之中,张炜,竟然也会说“我一生的最高期望是成为一个作家!”我把这句话抄写在笔记本的扉页,自勉。他说,“写不写是一回事,爱书、爱文学,只能是人类当中的优秀分子”;他说,“一部分人会越来越走向市场,另一部分人,会越来越走向心灵深处”;他说,“人需要一个遥远的光点,像渺渺星斗。我走向它,节衣缩食,收心敛性。愿冥冥中的手为我开启智门。比起我的目标,我追赶的修行,我是多么卑微,苍白无力,琐屑慵懒,禁不住内省……”这本《 阅读的烦恼》我借回家去反复读了一个月,其中很多段落,我用钢笔把它们抄写在笔记本上。从此,我开始关注张炜的作品,特别是他的散文、随笔。他让我意识到,散文写到最后,不是拼文学技巧,而是要在情怀和气度上完成一种典范。

《留心作家的行迹》这篇长达一万三千字的文章,来自于张炜的一次倾情演讲 ,我读过多次,后来搜索到了有人朗读的音频。面对听众和读者,张炜深情地甚而是满含忧伤地追寻了古今中外诸多作家的行迹,从托尔斯泰、普希金、梭罗到苏东坡、陶渊明、蒲松龄等等,他们的写作轨迹、人生行迹,深深地打动了张炜,他盛赞他们的艺术天分、创作才华和他们对文学的执着追求,和今时今日对比,他感慨:爱文学是不容易的,真爱,很难,很难。——我仿佛看到了一个老作家踽踽独行的身影,虽然孤独,却坚定笔直。而张炜在此次演讲中所提到的那些经典作品、那些文学前辈对他的影响和触动,正如我读他以及一些喜欢的作品所受到的启迪。女声朗读的《留心作家的行迹》,热情有余,沉稳不足,个别字词咬得过重,有煽情之嫌,我觉得朗读者是不了解张炜及其作品的,是不理解他的文学理念的。但我同样感谢她的朗读,方便了我的倾听和思考。

后来,我在听书平台以关键词“张炜”进行搜索,搜到了曾任职《当代》副主编的汪兆骞先生所著的《往事流光:见证文学的光荣年代》,该书以酣畅、隽永的笔触讲述了陈忠实、张炜、古华、王蒙、张贤亮、莫言、铁凝、聂绀弩等当代文学大家们成名作的诞生故事,呈现了作家们在给中国文学奉献厚重文学画卷期间不为人知的孤独与困惑 ,以及他们 的文心与人格。“写出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数十年社会思潮、文化思潮及文学环境的变迁,是一本个人视角的中国当代文学史”。这本书的演播者叫金明,训练有素,张弛有度的男中音很有感染力——有些人,只靠声音就可以纵横天下,真是让人羡慕。

关于张炜的那一章,题为《载不动许多愁——张炜与命运多蹇的<古船>》,这篇文章后面,附有另一篇与张炜的创作有关的短文,——汪兆骞先生原发于《山东文学》的《兆阳先生与<九月寓言>》。这两篇文章,让我进一步了解了张炜这样的前辈对文学的执着追求是多么义无反顾。

汪兆骞先生讲道,史诗般的《古船》发表于1986年底,因深刻、真实地揭示了过去几十年来农村中种种运动的愚昧、残酷,作品受到打压和冷落,张炜遭到很多质疑,由于政治压力,《古船》错失了茅盾文学奖 。即使前文化部副部长、作协副主席、著名评论家陈荒煤于1989年2月,发表了《〈古船〉我想——致张炜》,全面肯定了《古船》,正面回击了种种对《古船》的非难。但到了1996年,《古船》面世整整十年之际,人民文学出版社又 被要求“全面系统地汇报《古船》从组稿、发表出书到评奖的全部情况”。汪兆骞先生感叹——“呵,苦难的《古船》,张炜的老乡,李清照有词句曰,’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古船》所承载的何止是愁”。在《古船》陷入一种宿命之后,张炜拾起精神,重新面对了他的时代。1987年底动笔,1991年春定稿,写出了长篇小说《九月寓言》。汪兆骞先生认为,《九月寓言》体现出张炜从对现代性的期待退守到对现代性的质疑,从对外部事物的关注退守到对灵魂的留守。《古船》是沉重的, 《九月寓言》则充满想象、激情和哲学意味的乡村诗情,是独特和厚重之作。但《九月寓言》经由《当代》几个编辑认真编好之后,准备发1991年第五期时,却遭遇退稿的变故。

当代文学史中竟然也有如此令人始料不及匪夷所思的故事,我听得入神。

在《兆阳先生与<九月寓言>》中,汪兆骞先生讲述道,《当代》及主编秦兆阳先生对于《九月寓言》的处理,他虽然想不通,据理力争,但最终还是根据组织的安排,带着秦兆阳先生的书信,去山东面见张炜。见到张炜,汪兆骞先生怎么也开不了口,因为他深知这部作品的份量和质量,深知这部作品的价值和意义,他感叹:《九月寓言》的完成,“整整四年时光,凝聚了张炜多少心血,耗尽了张炜多少精气神,以致作品完成后就大病一场,住进了医院”。无奈、不忍,汪兆骞先生最终还是将兆阳先生的书信递给张炜,也把用三合板夹着的沉重整洁如同一件艺术品的手稿交还给张炜。张炜看罢兆阳先生的信,“站起身走到面海的窗前,窗外是一轮明月……”

 读到这里,主播刻意低沉又略显沧桑的声音未落,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当时,我正在租居的一楼准备午饭。窗外高大的槐树绿荫如盖,槐花已经败落,阳光很好,满地白蝴蝶一般的落花在阳光的映照下斑斑驳驳。而我停下手头的活,呆呆地看着喜鹊和麻雀在我的窗前上下翻飞,眼泪来得猝不及防。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想起到卫生间里去洗脸。我为一位好作家的无奈、一部好作品的遭遇感到心酸委屈,竟至要使劲克制才没有痛哭失声。

听书听到掉眼泪,对我,是确确切切的第一次,是的,那一刻,我感到了伤心。朗读者继续读道:“张炜笑了,我惊讶于他那脸庞是那么清秀,笑起来充满了自信,他把书稿放到书柜顶上,笑曰:’无法藏之名山,只能束之高阁了’。”我以为,张炜在那一刻流露出的自信豁达,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剧痛,而这种痛,每一个真正热爱文学并期望通过自己的辛勤书写得到认可的作家,应该都能感同身受。 

汪兆骞先生写道,后来,被《当代》退稿的《九月寓言》,在《收获》全文发表,引起很大轰动。视力不好的兆阳先生,请家人再一次为他读了《九月寓言》,并对此书重新做了评价,对自己的判断失误做了诚恳的自我批评。

听罢张炜的故事,《往事流光:见证文学的光荣年代》一书已经完全迷住了我,加之主播的演绎也算完美,我于是听完了整本书。无论是张贤亮还是陈忠实,无论是张抗抗还是铁凝,每一位大名鼎鼎的作家及其创作的故事,都令我兴奋和感慨,一时难以全部消化,只有反复聆听。

听书记 || 陈莉莉

听书记 || 陈莉莉

有一句很夸张的话,说某首乐曲很好听,“好听到耳朵要怀孕了……”,自从听书以来,我一直在寻找中听且久听不厌的声音。购买下载到手机上的《蒋勋说<红楼梦>》已经听得滚瓜烂熟,想换个内容听,很可惜没有找到蒋勋的其它音频,也没有找到可以与蒋勋的讲述、学识媲美的主播,这真让我感到遗憾。只好退而求其次,不对内容和声音同时做过高的要求。虽然,主播的声音,他或者她,朗读时对语气语调的把握,情感的拿捏,充分显示着其对作品的理解和认识,但我那不争气的眼睛和我那挑剔的耳朵,也没办法苛求更多。我发现,喜欢契诃夫等著名作家的经典作品的主播有不少,我几乎是挨个试听了一遍,直到遇见有声读书节目“广播文艺杂志”,监制和主播是一名叫丁依晨的男子。

丁依晨作为主播,对契诃夫的《美女》一文的演绎充满激情,但这激情又是有节制的,深沉而真挚,让听众确信,朗读者明白和理解作家以及小说主人公的心境。这样的一篇作品,似乎就应该被这样的主播读出来。——恶劣的环境,燥热的天气,烦闷的心情,突然,亚美尼亚少女玛霞出现了,她外貌端正美丽,浑身洋溢着健康、干净、清纯、明丽的美,那是一种不可复制也不能永恒的美,是一种与周遭环境不协调的美,因而令人感到无奈和忧伤。“玛霞在我心中激起的不是欲望,不是欣喜,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愉快却痛苦的忧伤。……我为我自己,为我爷爷,为那亚美尼亚人感到惋惜,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我们几个人都失去了对生活来说很重要、很必要的东西。爷爷也忧愁起来。他默默不语,若有所思地望着玛霞。”无论是对叙述者,五六年级小男孩“我”的目光所见内心所想,还是对爷爷和老车夫见到美少女玛霞的反应,契诃夫的描述无可替代,而这位主播的演绎几乎和契诃夫的文字所表达的意境完全契合,可以说是恰到好处。小说朗读结束后,响起一首名为《心动》的女声歌曲,刘若英的演唱, 低沉、伤感,余音袅袅地将原文那份美好的忧伤延续下去,让沉浸在其中的读者或听众不至于突然惊醒、回到乏善可陈的现实……。坐在午后的公交车上,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灰尘在光线中舞蹈,我戴着耳机,微合双目,全神贯注,听着,听着,仿佛跌入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梦境,重新认识了《美女》所表述的“极致的美是忧伤的”,我感到似乎有一股清风吹过了街道,吹过了车厢,进入了我的灵魂,让我悚然一惊的同时,被那种罕见的美好击倒。这个音频,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再听一遍。

从开卷有益,到开卷有声,在庸常的生活里,我期待遇见更多的美好、更多的唤醒。我在听书平台上搜沈从文,搜萧红,搜王鼎钧,搜蒙田,搜伍尔夫,搜茨维格,搜毛姆,也搜《金蔷薇》《魔山》《更多的人死于心碎》《我的名字叫红》《动物庄园》等等。很显然,经典作品或著名的老作家的作品被更多朗读爱好者所青睐,而一些当代作家,尤其是比较年轻的、曲高和寡者的作品,很难在听书平台搜到。比如我喜欢的周晓枫、阿舍、王开岭等同龄作家的作品,也有一些单篇被录成了音频,但朗读者多是业余爱好者,除了嗓音条件差强人意,可以听出他们的录音准备,从设备到朗读时的情感酝酿、对原作的深入解读等,都很不够。所以,即使搜到了不少音频,还是听不下去。搜到了想听的书,主播的演绎如果还过得去,就认真地听,或者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某一天,我竟然搜到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作家方如的书单——现居青岛的方如主要写小说,作品不俗,且从事过广播电视主持工作。因为作家和主持人这两重身份,方如对文学作品的朗读比一般的主播自然更胜一筹,她的嗓音清丽纯净,有一种清泉叮咚的质感,很容易辨析。而她的朗读温婉,流畅,节奏的把握有一些矜持,一如她的形象和气质,有一种不疾不徐淡定从容的安宁,可以想见每一篇作品在录制成音频和听众见面之前,她都做过充分的准备。方如朗读的《湘行散记》《从文自传》《生死场》《呼兰河传》还有《契诃夫短篇小说选》深受听众喜欢,有好几万“粉丝”。而且,方如的音频是可以免费下载的,于是,她的声音,成了蒋勋之后,第二个常常被我反复播放的。我很喜欢在做家务、坐车,或者运动的时候听蒋勋或者方如,那个时候,手脚和脑子都不闲着,时间过得很快,内心甚觉充实。

随着时间的推移,方如还有选择地朗读了当代小说和当代散文名篇, 在这组音频节目前,她写道:“一直以来,似乎有种错觉,一提及‘经典’,就是指古人,至少也是前代人的文学作品。的确,时间会造就经典,但经典绝不只是个时间概念,它该源于其内在品质。当代也有很多优秀的文学作品,具备经典品质。它们散布在各类文学期刊、选本、作品集上,值得同时代人的细读。这细读,包括时常翻阅,也包括发声朗读。”于是,方如在仔细翻阅后发声朗读了周晓枫的散文《马戏与杂技》,王芫的散文《活成万语千言》,艾玛的小说《相书生》《神枪手》,还有裘山山的小说《腊八粥》等。不过,大约因为最早听的是方如朗读的沈从文、萧红的作品吧,后来听她读周晓枫和艾玛的作品,感觉上总有疏离感,仿佛后者的作品,背景也换成了民国时代,人物也具备了那个年代的气息。

2017年秋冬,我在北京求学期间,同学陈楫宝赠我他的长篇小说《白手套》及《对赌》。因为眼疾不能长时间阅读,但同学之间要讨论彼此作品的得失,又不能不尽快阅读。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在听书平台搜索这两本书,果然搜到了一个叫影子兵的男声对《白手套》的演播——不仅仅是朗读,因为不但有背景音乐、还配出了原著中描绘到的各种声音,比如刹车声等等,且除了男声,还有女声。这是两个人演播的一场戏剧,一个男声演绎原著中所有男子的对话以及作者的叙述,一个女声演绎原著中所有女子的道白,绘声绘色各具情态,且借助背景配乐,根据故事情节的发展,制造出了紧张的戏剧张力,让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听王刚演播长篇小说《夜幕下的哈尔滨》的情景,感受到了谍战片的紧张。这套演播也是收费的,不过很便宜。我将音频转发给原著作者陈楫宝,他之前没有想过自己的长篇小说会以这样的形式传播,很开心有一部作品,既有读者又有听众,而且读者和听众还会互相转换或影响,真好!

第二届银川阅读节启动仪式暨“2015·书香银川”全民阅读电视晚会,给我留下至今难以淡忘的印象,不仅有专为“书香银川·银川书香”而来的中国文坛著名作家、诗人欧阳江河、林白、邱华栋、叶兆言、张清华、季栋梁等发表主题演讲,还有来自银川话剧院的专业演员,用声音和肢体语言,演绎了部分文学作品。毋须讳言,有着专业素养的演员们,其声情并茂的朗诵,加上适时变换的背景营造出的如梦如幻的氛围,比之擅长写作而不习惯说讲的作家们的本色演讲,更具感染力。我充满羡慕地看着他们在舞台上背诵出一篇篇佳作的片段,被他们的激情演绎所征服。我和同坐的一位女作家讨论道,好的朗诵好的声音给原作增色加分。她说,如果有合适的朗读者,她愿意出资,请人将自己的作品全部朗诵一遍。我们还讨论到,在文学创作中,声调、节奏,其实也是一种修辞手段,往往具有修辞意义。我们平时读作品,即使是默读,声调、节奏让我们感到不舒服时,也就难以读下去了。我们认定,虽然能够朗诵的作品不一定是好作品,但好作品一定是能够朗诵的。所以,我们写作,也应该对语言的声调、节奏多加注意。

我的大学闺蜜很喜欢我那些老实的文字,她有一副好嗓子, 说等她有时间了,要把我的作品全部朗读一遍,录成音频,——想想就令我激动,我期待着。近日,一个电台女主播朗读了我的千字文《母亲的鞋垫》,她的音质和情感都很成熟,朗读我这篇人到中年的母爱体验刚刚合适,声调、节奏把握到位,我反复听了几遍,好像那作品是别人写的,好像那文中的母亲已不只是我的母亲,好像那个女儿就是天下所有母亲的女儿。我转发给亲人和朋友们,转发到朋友圈里,果然,听众比读者多,从留言来看,听众,似乎比当年在报纸上阅读这篇文章的读者,有更多共鸣和感慨。

听书,对于我这样眼睛不好使的读者来说,可真是一个“不二”选择啊!

听书记 || 陈莉莉

听书记 || 陈莉莉

原载《六盘山》2019.02期

听书记 || 陈莉莉

听书记 || 陈莉莉

作者简介

听书记 || 陈莉莉

陈莉莉:70后,陕西凤翔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英语班学员、 高研班学员。出版有散文集两部,作品多次次获奖或入选有关选集。现居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