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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后,我们终于做了岁月的狗

1

武士奇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往奶瓶里灌温水,刚买的水壶用起来还不太顺手,一抖,水就洒到桌面上,那块白底蓝碎花的桌布就暗了一坨。

我在河边吃小龙虾,你要不要过来?

武士奇用大大咧咧的声音掩藏起怯懦和不安,其实我都听出来了。

我不过去了,我在给孩子喂奶,他哭得很厉害。

哦,那算了。

武士奇的声音里有一丝失望,不过他很快又提高了嗓音,我们几个哥们一起呢,我是经过内乡,就想着和你联系一下。

下次了,下次了啊。

连我自己都听出来话音里的敷衍,武士奇肯定也能听出来。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把儿子抱在腿上,在他脖子下围了围巾,开始喂奶。

2

武士奇是我曾经的恋人。那时候我们都十七八岁,他追我追得很文艺,也很用力。他把头都剃光了,拿根笛子在校园里踽踽独行,很快引起学生科老师的注意,勒令他休学在家,什么时候长出头发什么时候来上学。

两周后我就看见了武士奇,他蹲在女生宿舍门口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头皮返青,长出了新芽,黝黑的脸在树荫里闪闪发光,眸子贼亮贼亮。

我买了十斤生姜,一天到晚擦,你看,你看。

武士奇指着头皮叫我看。果然满头生姜味。我捂着鼻子,叫他离我远一点。

武士奇委屈了,说,妹妹不该嫌弃哥哥的。他总是让我叫他哥哥。

呸,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我甩过他伸来的手,他“哎哟”一声,举着一只缠了白纱布的手放在嘴边吹气,一边吹一边拿眼看我,白纱布炫耀似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怎么了?我终于还是没忍住。

回家正好跟上割麦子,不小心割的。

武士奇摇了摇他的军功章,又很男人地放下去,说,小ks,走,哥请你吃炝锅面。

学校门口的饭店只卖一种面——炝锅面。炸了葱花、蒜苗的面条闻起来有一种叫人颤抖的香。不加肉就已经叫我们这帮穷学生意乱情迷了,只有谈恋爱的男孩才舍得让老板加几块肉——只放在女孩的碗里。

武士奇叫了两碗,一碗素一碗肉。那碗肉面里一共有五根铁丝一般细的猪肉,放在面的最上端,像女皇一样耀武扬威。武士奇咽了一口唾沫,劝我快点吃,多吃点,吃饱点,不够再来一碗。

我给他分了一根肉丝。他咧开嘴笑了,嘴里说不吃不吃,还是夹起来搁在舌头上砸吧了两三分钟。

3

快放寒假的前两天,武士奇约我出去谈事情。

咱俩都晚回家两天行不?

那我住哪里?

住宿舍呗。

我摇摇头,不行,一放假女生宿舍就锁门了。

住男生宿舍吧,我是宿舍长,我有钥匙。武士奇怂恿我,见我开始动摇,他又加了一句,一放假学校就没人了。

我点点头。

武士奇的黑脸兴奋得变了形,他一脚把前面的小石子踢得老远,还得意地扯了一声口哨。

放假的那天晚上,武士奇拉着我的手在操场上数星星,他再也不怕被老师看见。他在草坪上打太极拳,还要我跟他学。我不学,我自己耍了一套自创的玉女拳,“歇步该打”、“黑虎掏心”、“泰山压顶”。

我又开始下腰,武士奇钻在我的腰弓下面,我一笑,就岔了气,倒在他身上,我俩就趁势接了吻。

后来我曾经对武士奇描述过这次接吻,一点都不美,他的唾沫涂了我一脸。

武士奇说,那时小,没经验,要不现在再来一次?我赶紧摆摆手,还是算了。说这话的时候,我们都已经结婚了,他的新娘不是我,我的新郎不是他。

那天晚上,我俩还睡在了一起。就在宿舍里他的那张一米八长、七十公分宽的高低铺上。整晚我们都是侧着睡,腰疼得难受,武士奇却说他很美。他抱着我,想动,我打了他的手,他就老实了。

后来他要把头放进我怀里,我嫌他的头发茬太硬,扎人。他涎着脸求我,我就抱了他十几分钟。

那晚我们都没脱衣服,武士奇几次提议把衣服脱了,说这样舒服,我没上当。

那天晚上,我还看见了他全部的积蓄——全是一块两块的票子,一共二十八元,夹在他的一本书里,整洁得要命。

他说其中十元是我回家的路费,十三元是他回家的路费——我俩的老家隔了三十多里。剩下五元,够这几天吃饭。

第二次接吻,是在学校西边的岗上。绵延几里的庄稼地里生长着油菜,油菜花金黄金黄,满鼻子的香。

武士奇挑了一个洼地坐下来,把他的上衣脱掉,让我躺在上面。因为有了第一次,这一次的接吻轻车熟路。

我正在晕晕乎乎,被两个穿制服的男人叫醒了。他们把我俩分开,一人询问一个。一个男人问我武士奇的名字,几岁,哪里人。我吓得要死,战战兢兢地回答完问题。这个男人不说话了,他站起来往另一边看。我不知道武士奇被带到哪里去了,只能坐在原地等。

很快,庄稼地里冒出了另一个制服男人和武士奇的头。两个制服摆摆手,一块走了。武士奇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说,不要怕,没事的。

我抽噎了一会儿,问他,到底怎么了。武士奇笑着说,没什么。

4

那一年武士奇为我打了两次架。一次是有个已婚的编辑向我求爱,他打听到人家的住址,上去一脚踢烂了编辑的门。编辑自知理亏,没敢声张。

另一次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打了个女的。

这个女同学喜欢他,就到处说我的坏话。他去教训她,结果女孩骂他是狗,只会舔XX(我的名字)屁股的狗。他抬起手就给了她一嘴巴。这件事的直接后果是他的档案被冻结,缓分配一年。

他毕业的时候,我去送他,他对我说,回去后我给你写信,你不要和别人谈恋爱。

我没说话。我总觉得,我们的缘分可能就会到此为止吧。

他果然给我写了很多信,但除了倾诉对我的思念,不透漏他的一句近况。再后来,他不写信了。我们几乎失联了。

等我知道他消息的时候,我们已经毕业十年了。

5

武士奇说,为了重新联系上我,他打听了十几个同学,从郑州坐车到南阳,又从南阳坐车到内乡。他只知道我在内乡,却不知道我家住在哪里。

他就顺着汽车站,先是走到十字街,又从十字街拐到西关的邮政广场,又从邮政广场拐回来——他隐隐约约打听到我家在车站附近开了一个铺子。

他终于找到了我。

看见我的第一眼,他的眼里溢出了泪,丝毫没顾及到我老公在旁边。我有些尴尬,给他倒水,问他从哪里来,这几年在干什么。

他仿佛平静了一些,掏出一个手掌大的手机,对我说,这叫掌中宝,两千多元哩。

我听出他在炫耀,但我没有戳破他。在我家吃了饭后,我送他去找以前的一位老师。

我们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灯昏暗地打在地上。我俩都想起了十年前一对少男少女压马路的情形,同时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物是人非。

武士奇说,你还记得当年我俩谈恋爱时被那两个穿制服的人抓住的事吗?

我说,记得,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是治安大队的了,只是不知道当年他们怎么又让我们走了。

武士奇说,我把手表给他俩了。那块表是我考上师范时,几个姐姐凑钱给我买的,很贵。可当时我怕你被学校处分,男人被处分不要紧,我不能坏了你的名声。

那天,我们在去往老师的家里,聊了一路。

毕业后,他无法分配,只得在家休息半年。一个师范毕业生不被分配,在农村是很丢人的,他不和我联系,也不和任何同学联系。他没有父母,是哥哥姐姐供养上学的,这让他更觉得羞愧。他就跑出去打工,给人挖煤,做建筑工。攒了一点小钱后,娶了一个没啥文化的农村的姑娘。

后来,毕业证书下来了,他借调到乡政府做秘书,再后来,又考进县政府做秘书。他凭着一手好写,被省城的一位领导看中,做了省委领导的秘书。

他骄傲地告诉我,在县政府上班的时候,他有一次还和书记拍了桌子。

我骂他傻缺。

这一次回来,他春风得意,和我的每一句话里都流露出不可遏制的张狂。像每一个飞黄腾达的穷书生一样,他有点飘了。

我说,你不要忘了以前的贫困,和你老婆好好过日子。

不知不觉,我们成了真正的兄妹。没有嫉妒和暧昧,只能真诚的关心。

他说,我知道,可我忘不了你。

你不光是忘不了我吧。我说。

我果然是很敏锐的,他讪讪地笑着承认了,我确实在外面有了一个人。

6

我想世上再也没有哪个男人在我面前能像他一样坦诚了。他会告诉我他所有的情事,他的每一段花花肠子。

我也会告诉他我偶尔的心猿意马。时光剥去了我们之间属于男女的特质,把我们变成了两个透明的没有性别的人。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随着岁月流逝,我已经变了,而他,仿佛还没有变:对情爱依然好奇、期待,对人心依然天真。

比如,每次在他醉酒之后,他还是会给我打长长的电话,而我,再也没有兴致陪他胡言乱语了。我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成了一个庸俗的妇女——只想把全部精力给自己的家庭,对外面所有的男人都没了兴致。

他不相信,有一次,我在对他讲我现在的心态时,他说,你敏感的个性不会容许你堕落成尘。

不,所有的人最后都会在岁月里低成尘埃。

他笑了,说我在说谎。我就随他去。

他果然还是犯了错。

他闹起了离婚,一贯柔弱的妻子带着娘家人跑到省委大院里吵得天翻地覆。他很快被打回原籍,回到乡下,一无所有。

以前见到他点头哈腰的人也不再理他了。所有的积蓄都被妻子攥着,他身无分文,从家里逃出来,到内乡后,我给他做了饭,给他买了一身衣服,领他洗了澡。

听了我一番祝福的话后,他再次离开了我,又是三年不见踪影。

三年后,他回来了,这一次他不再炫耀,只是很憨厚地笑说他的经历。

他净身出户,与妻子离了婚。开了凉皮店,米线店,烧烤店,冷饮店,都赔了钱。最后还是以前的一位领导为他牵线搭桥,恢复了他的公职,他在县里上了三个月班,终于还是不死心,逮住一个机会考上了某个国家机构,一年后就升了处长。

他终究还是有些才能的。

7

他再婚的时候,我去送了礼。一个胖胖的没心没肺的姑娘,没有工作,也不爱文学。他说他现在每天都在变着花样让老婆吃好一点。和我聊天的时候,也是一口一个“我们宝宝”的叫着。

可是,在醉酒之后,他还是喜欢给我打电话。只是后来,他打得渐渐少了——因为我警告他,老实一点,好好过日子。

他说有一次单位里一个领导骂他,他没有回骂,反而低头认错,还恬不知耻地跑去帮人家搬家。

人终究是会变的。他在电话里感慨。

他说我也变了,不再是他的知心人了。

是啊,无论再高傲,再脱俗的人,谁不是在岁月面前俯首称臣,活成了一只狗?

只是岁月会教会我们,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内心的爱。以前的年少轻狂是爱,现在的妥协卑微也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