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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外撒进来,很明媚很恍惚

无处安放的第三者

1

黄玉秋从医院的大门出来,人就开始恍惚了。这是十月里的一个日子,有风有阳光。像春天。风和阳光都很明媚,都很恍惚,像梦魇,缠绕着黄玉秋。

黄玉秋踩着自己的身影,在马路上游走。后来,她停下脚步,迷迷糊糊往四下打量。地上是她的影子,肥肥的,短短的,像一个侏儒,臃肿得不成样子。她忽然心惊,又抬头看太阳,正在头顶。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地上的身影也像一只蛤蟆一样往前爬了几步。黄玉秋突然凝神了,紧接着就哭了。眼泪在秋天的阳光下尽情地淌。

“红藕香残玉簟秋”,这句词如今对她来说是一个莫大的讽刺,这还是老陆在新婚之夜时念给她听的句子。其实她哪里配得上这么美好的句子,她姐姐叫黄玉春,她就只好叫黄玉秋了,总不能叫黄玉夏吧。但她喜欢这句词,就默默地记住了,想起来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格外美。可如今,玉簟上的女人残了,破了,就快要死了。

黄玉秋的眼神再一次迷茫了,伤心和绝望成了十月的风,从一个不确定的地方吹来,又飘到一个不确定的地方去了。

2

黄玉秋比平时晚到家了两小时,儿子已经上床睡觉了,书桌上放着他已经整理好的书包。丈夫老陆正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只有画面,没有声音。黄玉秋挎着她用了七八年的黑色单肩皮包,慵懒地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的丈夫。老陆从妻子的眼神里觉察出异样,连忙迎上去。黄玉秋把皮包递给丈夫,自己径直到卧室去了。

老陆狐疑地看了看这个封口处已经磨烂了的皮包,拉开拉链,看到了一张化验报告单。他取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化验单上一大串字母,夹杂着一大串中文。一副摸不清又道不明的样子。他反复把那一大串中文读了又读,终于明白了,然后,就觉得天塌了。

老陆跨进卧室,就看到黄玉秋靠在枕头上的那张蜡黄的脸,眼窝里没有泪,却能看到深深的泪痕。他揽住了她的头,她的头在他的肚皮上颤抖。他感觉到她在努力,他的心又疼又惶恐,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了想,他轻轻松开她的头,起身把卧室门关好,重又坐回到床边,看着化验单,说,确诊了?

黄玉秋虚弱地点点头。

晚期了?老陆不死心,又问。

我自己就是医生。黄玉秋说。

老陆不说话了。毁灭性的念头在他的头脑里横冲直撞,孩子,妻子,病痛,卵巢癌,死亡,葬礼······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妻子仿佛一瞬间就变老了,卧室里暖黄色调的灯光没有使她的脸像往日那样妩媚,反而成了暗灰色。她才四十五岁,还很年轻,不行啊,不能啊,老陆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就那样拥着妻子,坐了一夜。

3

老陆是一个单位的领导,却从来不像别的领导那样在外面五花六花地玩。他每天准点下班,准点上班,极少吃请。他们夫妻感情极好,儿子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也成长得极为出挑,成绩好,品质好。什么都好,却没想到会出这样一件倒霉事。

是啊,对于每个家庭来说,有一个家庭成员得了绝症,那就是“最倒霉最倒霉”的事了。

得了绝症之后,最痛苦的其实不是老陆,而是黄玉秋。她看着自己深爱的丈夫,深爱的儿子,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要死了,而是自己死了以后他们爷儿俩可咋办。谁给老陆做饭,洗衣服,谁送儿子上学,老陆不开心了谁去安慰他,逢年过节谁去给他们做一大桌好吃的,谁陪着他们走亲戚。老陆啊老陆,我黄玉秋舍不下你啊。

黄玉秋对自己的病情了如指掌,多不过一年,少不过半载。她决定不治了,就弄些止痛药放在家里。这些年,她攒下了一百多万,舍不得花,她要留给老陆和儿子,她不能让这两个男人没了人再没了钱。活着的人总要活着,人不能太自私。

为了这个,从来没有和老陆吵过架的黄玉秋硬是在家里狠狠地吵了两次架。一个坚决要治,一个死都不去医院。最终还是老陆败下阵来。算了,就依她吧。病人的心情最重要,就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愿过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吧。

而黄玉秋早已在心里谋划着一件事,在临死之前,她一定要做成这一件事。

4

蔡素珍是黄玉秋多年的同事,丈夫没死之前她在医院做门诊,丈夫死了之后,她调到医院的CT室。算起来她俩已经有二十年的交情了。比不上亲姐妹,也差不了多少。儿子小的时候,黄玉秋只要一忙,就会托素珍去幼儿园接。而她,也孀居将近十年。

在蔡素珍的家里,黄玉秋期期艾艾地对蔡素珍说了自己的想法,蔡素珍就连连摆手,这可不成,老陆是你的丈夫,我不能······

黄玉秋的眼泪刷的流下来,说,素珍啊,我实在是放不下老陆,左思右想,就想到了你,你看在咱们多年的姐妹情上,再说,你也需要一个家,老陆托给你,我死了也能闭上眼。

可是,蔡素珍说,就是我愿意,老陆也不一定会愿意,他那么大一领导。

黄玉秋一看蔡素珍的口气有些缓和,赶紧表态,素珍,老陆和我儿子这边就由我做主,他会理解我的苦心,也会接受你的。还有,我想让你早点到我家去,趁我还活着,还能帮你们多照应点,我要看着老陆你俩过得好了,才能放心走啊。

黄玉秋的话还没说完,蔡素珍就泪流满面,她擦了一把眼睛,说,玉秋,啥都别说了。两个老姐妹抱头痛哭了起来。

黄玉秋说,你去我家,咱们一家人先聊聊吧。

5

蔡素珍走进黄玉秋家门的那天,黄玉秋撑着虚弱的身子做了一桌丰盛的菜。她给老陆倒了酒,给蔡素珍倒了酒,最后,也给自己倒了半杯。

老陆说,玉秋,你就别喝了。黄玉秋摇摇头。她说,不,我得喝,我高兴。

尽管黄玉秋已经给家人提前做了工作,但屋子里的气氛仍然有些尴尬。老陆一直不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儿子也乖巧地坐在那里,看着爸爸妈妈不说话。蔡素珍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

黄玉秋端起酒杯,对蔡素珍说,素珍,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把老陆和轩轩交给你了。她扬起手,把那杯酒一饮而尽。蔡素珍慌忙举起酒杯,也喝了一口,一下子被呛住了,咳个不停。黄玉秋赶紧拿起纸巾递给她,说,慢点,慢点,老陆,你给素珍夹菜。

等到安静下来,黄玉秋又说,老陆,等我去世之后,黄玉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们就结婚。

轩轩,黄玉秋扭头对着儿子说,以后,你就把素珍阿姨当成你的妈妈,你素珍阿姨没有孩子,以后,你要听素珍阿姨的话,知道吗?

轩轩流着眼泪点了点头,老陆也拿起纸巾擦了擦流到唇角的眼泪。

黄玉秋说完这些话,把身子靠在椅子的软靠背上,喘了一口气,又直起身子,对老陆和儿子说,既然是一家人了,以后就要彼此坦诚,要把素珍真正当成咱们的家人,不能藏着掖着。老陆,你能答应我吗?

老陆点点头。

蔡素珍听着黄玉秋的每一句话,感动地不知说什么好。人可以承受一块冰的寒冷,却往往承受不了温暖。她曾经也在心里犹豫过,婚姻毕竟不是儿戏,这么多年没找,前几年是不想找,这几年是找不到合适的。

这年头,能够找到一个知冷知热,知根知底的人实在太难了。她和老陆虽然没见过几次,但老陆对黄玉秋的好她不是不知道。这样的男人确实难得,和这样的男人组成家庭,当然是合适的。但是二婚交身不交心也是一个现实,她害怕老陆和她的儿子不能拿她当家人,这方面的例子太多了。

可是今天,黄玉秋当着全家人说的这番话,彻底把她犹豫的船头拉直了,她仿佛能够看到前面那一片风平浪静的海洋,只等着她的这一艘船在水面上摇曳,和一个不算陌生的男人驶进一个温暖的港湾。这也是她多年的愿望啊。

感动之余,蔡素珍说话了,她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对黄玉秋,也是对餐桌上的每一个人说,玉秋,从明天开始,我就来帮你做家务,伺候你,以后,你什么活都不要干,安心养病。

6

十年之后,连老陆也不得不承认,蔡素珍真的是一个好女人。从她第一次踏进陆家的门,她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像对自己的家一样依恋着,像对自己的家一样照顾着。

她承包了所有的家务——做饭,洗衣,搞卫生,给老陆置办新衣,给轩轩辅导功课。在轩轩读高三那一年,蔡素珍每天做好丰盛的午饭送到学校,风雨无阻。

她简直就像另一个黄玉秋,不,比黄玉秋做的还要多——她还要照顾黄玉秋。

黄玉秋已经活了十年,比医生当初的断言多了九年,而且好像还要继续活下去。癌症这个东西仿佛在她的身体里隐藏了起来,只留一个出气口,就像鱼儿浮到水面上透气一样,从那一串气泡里才可以感觉到鱼的存在。这一串气泡就是黄玉秋每天必吃的抗癌药。

老陆在感动之余也动过几次情。有几次,他看到蔡素珍在厨房忙活,围裙的带子在她的身后束了一个好看的弧线,就走进去,伸出手臂想把蔡素珍揽到怀里,蔡素珍轻轻推开他,说,玉秋还活着呢,咱们,不急。

蔡素珍这样说的时候,黄玉秋正在客厅里对着窗户练太极。阳光从窗外撒进来,给人无尽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