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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影子匍匐在地上,像一条癞皮狗

多了一次就要命

杨国全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他把黄鹤楼烟屁股狠狠地扔在地上,啐了一口,厌恶地伸出脚,使劲踩了踩。

老婆兰桂枝正在厨房里刷碗,叮叮咣咣,深蓝色围裙用带子绑在腰后,垂在了浑圆的臀部。她拿了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锅台。杨国全就看到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在蓝围裙里刺眼地晃动。

他打开电视,烦躁地换来换去,都是一个节目,索性丢下遥控器,眼神空洞地看着屏幕。

“还没忙完?”他喊了一句。

兰桂枝没搭理他。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句:“贱!”慢悠悠地打开橱柜,把洗净的碗筷放进去,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盆水,把中午要吃的干酸菜泡上。她朝堂屋瞥了一眼,看见杨国全阴着脸,地板上扔了一地的烟头,忍不住嘟囔道:“说了几百遍,还要把烟头扔地上!”

杨国全顿时火冒三丈:“老子养活着你,啥鸡巴事不干,扫下地能把你累死了?”兰桂枝的眼泪差一点就流了出来:“我早就看你这阵子不对劲,你有啥话就明说,指桑骂槐算啥男人!”

杨国全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目光从她通红的脸上移到肚子上,又从肚子上移开,像一只无处发泄的皮球,色厉内荏地在地面上蹦了蹦,无可奈何地躲到角落里。

兰桂枝擦了擦眼睛,委屈地说:“当初还不是你要让……”

“别说了。”杨国全打断了她,把脸转向别处。他呆坐了一会儿,抓起条几上的黑皮包,站起来就走:“中午我不回来了,去县里开会。”

兰桂枝埋怨道:“也不早说,让我泡那么多酸菜。”

2

杨国全骑上摩托,冬天的风清冷清冷的,刮得脸生疼。他停下来,支了腿,把袄子后面的毛领摘下来,裹在脸颊上。

路边的麦苗才半拃高,勉强盖住了土坷垃,长得倒挺旺势。这是他的地,挨着的就是孙加成的,颜色比他的深一些,麦苗个子也比他的高。他的心里越发不痛快了。

顺着大路骑过去,向右一拐,再走过一条窄长的水泥路,就看到杨湾小学的大门。去年镇上才把所有的路面修好,村村通公路,杨国全再也不用在下雨天或是大雪天,溅得两腿都是泥。

听见他的摩托声,总务主任孙胜才一溜小跑过来,满脸堆笑:“杨校长,吃罢了?”杨国全嗯了一声,把摩托车在旗杆下扎好。孙胜才赶紧拿了一件雨衣要往车上盖:“天气预报说今儿有雨。”杨国全摇摇头:“不用了,我一会儿还要出去。”

打开办公室的门,杨国全就走到电话机旁,拨了一串号码,还没接通,就看到孙胜才提着一壶开水走进来,取了桌上的茶杯要给他倒上。杨国全摆摆手,示意他出去,孙胜才识趣地退出去,走时顺手又把门带上。

电话嘟了没几声,就接通了。孙加成在电话那头“喂”了一声。

“是我,国全。那个,今儿上午你要是没啥事的话,我找你说个事儿。”

“没啥事儿。”

“那好,一会儿我去县里,还在上次那个茶楼里,十一点我在那儿等你。”

3

其实不用想象,杨国全就能猜到孙加成接到电话时脸上的表情。他仿佛看到孙加成那张国字脸变成了猪肝色。这半年,不管在哪儿,只要孙加成碰到他,脸上都是这种颜色。

妈的!杨国全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一年前,也是一个阴冷阴冷的天,杨国全和孙加成走在两家麦地的沟垄上,地上的雪还没有化完,一坨一坨地盖在地上,像满地的小兔子。杨国全冻得通红的鼻尖笼罩在烟雾里,他一边抽烟一边唉声叹气。孙加成不停地劝他:“哥,你要想开点,真不行了抱人家一个也成。”

“抱人家一个?那全村不都知道我不行了,我以后还咋混?”

孙加成也沉默了,他也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远处的永青山模糊起来。

“日他妈,这试管婴儿也做不了,算啥科学?”杨国全越想越生气,一脚向地上的一个土坷垃踢去,一团细土夹着雪粉扑散开来,落在麦苗的头上,簌簌作响。

“说的也是,人家别人都能行,为啥咱不行。”孙加成也感到无法理解,“你的身体恁壮,嫂子的身体也恁好。”

杨国全忽然干咳了一声,脸色有点不太自然地看了孙加成一眼,努了努嘴。孙加成看到他这个样子,明白他是肚里有话,就一脸仗义地说:“国全哥,虽说你是个文化人,我是个大老粗,但这些年,你不嫌弃俺,俺海娃儿又认了你做干爹。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这事儿会一辈子烂在我肚里,你弟妹我也不会给她说半个字!”

杨国全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咋能信不过你。我是心里不舒服啊!”

孙加成说:“你别着急。我听人家说,这事儿越着急越不行,或许弄着弄着自己就怀上了。前湾李大金他老婆就是这样,前几年咋也不怀孕,吃下多少药。你看现在,双胞胎!”

杨国全又点了一支烟:“兄弟啊,我这和人家的不一样,我是干脆就没精子,没精子,你知道不?日他妈,这几年算白犁地了!”

孙加成张了嘴,不知道该怎么再劝下去,只好也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塞进嘴里,两人就默不作声地吸着闷烟。

一地的烟头把雪地烫了一大片洞,草芽从里面冒出来,枯黄发白,跟老娘们的头发一样,没一点水分了。杨国全说:“兄弟,哥想求你个事儿。”

孙加成说:“你说啥求呀哥,你就说叫我干啥!”

杨国全沉默了一下,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他的眼睛在孙加成的鼻子上、脸上扫了好几圈,迟迟不开口。孙加成被看得心里发毛,眉头都皱到了一起:“哥呀,你有啥就说嘛,你想急死兄弟不成?”

杨国全把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开去,看着远处李家湾村庄上头的树茅子,说:“你帮大哥留个种吧!”

4

孙加成接到杨国全的电话,就坐立不宁。

他拿起扫帚在院子里戳来戳去,一会儿把鸡窝里的鸡屎扫成一堆儿,一会儿又把它豁开。几只老母鸡被他搞得摸不着头脑,只好跳着脚在他的扫帚旁蹦来蹦去,咯咯叫个不停。老婆陈花丛喂完猪,扭过头骂他:“你的魂叫哪个狐狸精勾跑了?”

孙加成不耐烦地说:“整天没一句好听话!”

这半年,他再也没有和杨国全喝过一次酒,以前,他俩隔三差五都要在一起喝一壶。自从一年前在两家的麦地边上,杨国全给他说了那句话后,他就开始躲着杨。他替他的杨大哥难为情,也为自己觉得尴尬。帮人也不是这个帮法嘛,他对自己说,他也这样对杨国全说。说完这话没几天,他又被杨国全约到了县上,在县里最好的茶楼请他。好菜好酒,俩人先是闷喝了几盅,杨国全居然流了泪。他一下子就慌了。后来说了啥也不知道,只记得他喝醉了,杨国全把他从县里拉回来,和老婆陈花丛一起把他扶上床。

临走时,杨国全看着躺在床上呼哧呼哧喘着酒气的孙加成说:“兄弟,哥就指望你了。”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孙加成犹豫了很久,还是向杨国全的家里走去。临走时他交代陈花丛:“国全哥叫我过去喝酒。”陈花丛个性虽然泼辣,却是个知道轻重的女人,别人叫孙加成她老干涉,杨国全叫他,她从来不干涉。她知道杨国全在村里不但是支书,还是村小学的校长,和土皇帝差不多。这个土皇帝现在居然和他的丈夫成了酒友,对她来说,是脸上有光的事。

孙加成来到杨国全的楼门前,抬了抬手,轻轻地敲了几下门。要是在以前,他可不用这么拘谨,离老远就会大腔大调地喊门,只想让别人都能听到,都知道他和杨国全关系铁。

他正想继续敲,门无声地开了。杨国全幽灵一般地站在门口。孙加成吓了一跳,他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站在门口。黑暗中,他听到杨国全说:“进来吧。”

孙加成走进院子,这个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他都很熟悉,压水井在哪儿,水桶在哪儿,柜子在哪儿,甚至杨国全晚上的尿壶放在哪儿,他都清清楚楚。可是他却拘束地站在院子里,两只脚不知道怎样移动。

杨国全看着他笑了笑,说:“加成,你嫂子在里屋。”

孙加成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杨国全没再说话。他递给孙加成一支烟,又给他点上。看着他吸了一口,说:“我先出去。”他走到楼门外,孙加成听见“啪嗒”一声,知道楼门从外面反锁了。

院子里静得怕人。只有东厢房亮着灯。孙加成把一根烟抽完,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5

等到杨国全打开锁,跨进楼门,孙加成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院子里。看见杨国全,他慌忙站起身,不敢看杨的眼睛,说:“那个,国全哥,我回去了。”

杨国全“哦”了一声,说:“再坐会儿。”

孙加成说:“不坐了,不坐了。”

他逃也似地离开了杨国全的家。

那天晚上,他一夜无眠,一边听着陈花丛震天响的呼噜声,一边不停地回忆几个小时之前的场景。

兰桂枝穿着一件茄紫色的秋衣坐在床头,腰部以下偎在被子里。看见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房间里充斥着一股陌生的味道,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自始至终,他和兰桂枝都没有说一句话。

这样的夜晚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直到有一天,杨国全在村口碰见他,对他说:“以后你不用来了。”他就明白,他和杨国全的友谊从此就山是山,水是水了。

没几天,他就从老婆的嘴里听到兰桂枝怀孕的消息。

这半年来,只要远远地看到杨国全,他就立刻绕开。杨国全也再没有找过他。搞得陈花丛一直骂他,说他一定是什么地方把杨大哥得罪了,非逼着他上门道歉不可,跟着他这样一个窝囊废,在村子里连一点脸面都挣不来。

今天杨国全突然约他,会是什么事呢?他惴惴不安。

6

半年了,这座茶楼的生意依旧红火,菜价也涨了不少。半年前的一份红烧肉是二十八元,现在都涨到三十八元了。孙加成拿起菜单,专心地研究着。

杨国全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孙加成知道自己再看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只好抬起头,说:“国全哥,还是你点。”

杨国全笑了一下,伸手把菜单拿了过去,点了几个凉菜,最后指着菜单扭头对服务员说:“再上一个老鳖汤。”孙加成忙说:“破费了,破费了。”

杨国全没搭话,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摆摆手。

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孙加成嗫嚅着,终究还是没出声。杨国全把自带的泉州老窖打开,把俩人面前的酒杯倒满,说:“今儿咱哥俩好好喝一下!”孙加成忙端起杯子,碰了过去:“喝,喝。”

四个凉菜,两荤两素,一只老鳖乖乖地趴在一个瓷白的汤盆里,汤面上漂了一层油珠,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葱花、芫荽,香气扑鼻。杨国全盛了一碗,放在孙加成的面前。孙加成受宠若惊,连忙端起另一只碗,要给杨国全盛,被他制止了。孙加成不解地看着他。杨国全说:“我还有啥脸吃,我自己就是个鳖。”

孙加成的胳膊被挡在半空,放也不是,抬也不是。他憋红了脸,愣在那里,接不上来话。“吃吧吃吧。”杨国全拿起筷子,往嘴里夹了一口莲菜。

孙加成再也憋不住了,他可怜兮兮地望着杨国全:“国全哥,你要是实在过不去这个坎儿,你揍我一顿也成!反正咱俩整天这样我也不痛快。”

杨国全没说话,两块莲菜在他的腮帮子里被嚼得咯吱咯吱响。他抄起筷子,又向另一个菜夹去。孙加成从桌面上按住他的胳膊,央求道:“哥,你就说个痛快话吧,到底咋弄你才心里美?”

7

从县里回来,孙加成一直晕晕乎乎的。他骑着摩托车,脑子一片空白。杨国全的那句话一直在他的耳边回响,他不敢相信自己,更不敢相信杨国全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临近村子的时候,跑过来一条癞皮狗,滚了一身泥,看见他,悲哀地叫了几声。“草你妈的!”孙加成狠狠地骂道。

晚上,陈花丛铺了被窝,喊他来睡。他搂着老婆光溜溜的肩膀,唉声叹气。

“咋了?”陈花丛问他。

“唉!”他叹了口气。

“你是咋了?”陈花丛扭过身子,把N头往他的胸口上蹭了蹭。

他没说话,把脸往被窝里缩了缩,贴在她的胸口上,来回磨蹭。陈花丛被他蹭得痒痒的,就吃吃笑起来,捉了他,发现不对劲,就用手托起他的脸,在灯光下端详:“你今儿是不是进城干坏事了?”

孙加成瘪了嘴,做出一副想哭的表情。陈花丛一脚踢开被子,骑在孙加成的身上,两只手开始挠起来:“日你妈呀,你个鳖孙,敢背着老娘找别人!”

孙加成哭丧着脸:“我哪儿敢呀!”

“给老娘说,到底是哪个狐狸精!”

折腾了半夜,孙加成的脸上、身上被挠了十几道血印。陈花丛窝着被子嘤嘤地哭。孙加成赤身裸体,跪在地上。

“你就答应了吧,老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呀。”

8

冬至了,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比往年要冷得多。陈花丛已经睡了。孙加成穿了厚袄子,坐在院子里,整个村庄静得只剩下他抽烟的滋滋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只有他的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暗。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一串脚步声近了,接着响起敲门声。他开了门,杨国全走了进来。

孙加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看着杨国全径直走进堂屋,推开西厢房的门。他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面上显出了他的影子,匍匐在地上,像一条癞皮狗。他抬起头,天上竟然出现了几颗星星,月亮也出来了。看样子,天要晴了。

月光下,几把镰刀静静地挂在外墙上。

他走过去,取下一把,一脚踢开西厢房的门,一扬手,镰刀狠狠地剜了下去:

“我叫你妈的多睡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