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男人说起生活的辛酸,女人说起夜晚的孤独

困在电梯里的男女


1

女人拐过墙角,看见电梯就要合上了。她慌忙喊了一声稍等,小跑起来。电梯里伸出来一只手,轻轻挡住了即将愈合的门。她提着裙角跨进去,高跟鞋发出咚的一声响,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电梯里的男人穿一件格子衬衫,把圆滚滚的肚皮撑得格外圆,对她微微笑了笑,目光里带着一种对漂亮女人的下意识的讨好。女人抱着双臂靠在电梯的另一角,扫了一眼男人稀稀疏疏的头顶,不再看他,眼睛盯着电梯里不停闪烁的楼层灯。

五楼,六楼,七楼。

男人突然问了一句,你也是这栋楼里的?

啊?女人仿佛受了惊吓,如梦初醒一般,说,嗯。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合适,就住了口,身子往里边又缩了缩。

男人笑了,好像在套近乎,说,我也住在这里,不过没见过你。

女人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嘴角飘过一丝礼貌的微笑,没有再回答。

十楼,十一楼。

电梯突然发出“哐”的一声,紧接着颠簸了一下,像是遇上冷空气的飞机,一瞬间眼前漆黑一片。

女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尖叫声立刻充斥了整个电梯,在里面久久回荡,仿佛千万支利箭,向着女人的心脏刺去。

女人抱着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救命啊!

黑暗中,男人说,别喊。

女人惊恐地睁大双眼,却什么也看不到,她听到了自己变了调的声音:别过来,你想干什么!

男人说,你别怕,估计是电梯出故障了。

悉悉窣窣中,电梯里有了一点亮光,男人摸出了手机。他看了一下,说,没信号了。

女人终于不再叫了。她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机。手机微弱的光把男人的脸映成了一团暗红,男人细小的眼睛在亮光里发出一点光,像黑暗里的老鼠。女人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胸口里那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她开始喃喃自语,我怎么办?

男人笑了,说,等呗。

女人看着他,脸上不自觉地带了可怜巴巴的表情。这一瞬间,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女人了。她感觉到背部电梯的冰凉,把身子稍微直了直,电梯又晃动了一下。她吓得又尖叫了一声,差点跌坐到地板上。

男人靠近了一点,伸出手想拉她。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不伸手,也不说话。

男人说,你其实不用那么紧张,现在电梯出事故的很多,大多都要不了命。

我要出去。女人抹了抹脸上的泪。

我也想出去,男人笑笑,可是我们出得去吗?

那我们怎么办?女人把“我”变成了“我们”。

不用怕。他们一会儿就会修好的,最多不过半小时。男人信心十足地说。停了片刻,男人又说,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抓住我的,手。

女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离他又远了一点。男人看了看她,不再说话。

2

电梯里突然又陷入了黑暗。

怎么了?女人惊恐地问。

手机没电了。男人说,你的手机呢?

女人这才醒悟过来,在随身挎着的小包里摸索,她找到手机,哆哆嗦嗦地拿出来,下意识地想要递给男人,马上又缩回手。“啪”,手机掉到了地上。

她慌忙蹲下来,两只手在地板上摸。恍惚间摸到一只手,女人又尖叫起来。

找到了。男人欢快地说。

男人把女人的手机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说,不会这么倒霉吧。女人循着男人的声音,接过她的手机,按了一下,沮丧地说,也没电。

黑暗和静寂重新又落幕在电梯里。

男人说,我们聊聊天吧,你结婚了吧?

男人没等女人回答,自顾自说,我也结婚了。

女人仍旧没说话。

你们夫妻感情好吗?男人说,比如说你有没有想过出轨?其实吧,出不出轨对于一个家庭来说真的不算什么。活到了一定年纪,你会发现,现实能够打败一切,不能忍的都能忍了。

女人在黑暗中有些伤感,她感觉自己变得轻松了一些。男人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有了另外一种力量,一种让人沉静的力量,女人不知不觉坐在了地板上,两手抱膝,像是坐在阳光下的草地上。

男人说,我想过出轨,但至今没有实施过。我曾经有一个恋人,毕业后就分开了,后来老婆结了婚。女人一结婚就变了样,她怪我挣不到钱,怪我们的房子小,怪我不听话。总之,她什么都看不顺眼。我都不知道她当初为何要和我结婚。前几年我的初恋找我,我差点就出轨了。我就想气气我老婆,让她看看她老公也不是没人疼,可是最终还是不敢。

唉。男人叹了口气。

我。女人开了口。

女人一开口就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自己为何会对一个陌生的男人有了倾诉的欲望,在这片黑暗里,她不再是一个背负着沉重包袱的女人了。

她有一种淡淡的美,小时候是好学生,长大后是好员工,她在哪个公司都是尽忠职守。这样的品质在某些人眼里就成了靠着姿色“上位”的绿茶婊。她从来没有“婊”过谁,却总是被人用有色眼镜看。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无论何时,女人的漂亮都是一种罪过,并不是只会在意大利一个叫西西里的小镇上犯错。

她做过一次小三。那还是她没有结婚的时候,对方是她的上司。后来上司的妻子知道了,并没有为难她,而是提出了离婚。上司对他的妻子拼命挽留,那一刻她才明白,她只是在他的床上,而他的妻子却在他的灵魂里。

后来,她结婚了,丈夫很爱她,两人合开了一家公司。第三年,丈夫出了车祸。她赶去的时候,看见丈夫的身子卡在驾驶室里,血把整个高速公路都淌红了,车顶和丈夫的头,被一辆货车上的钢管齐齐割断,抛在离车子三米远的地方。

再后来,她就长大了,也坚硬了。她杀伐果断,冷酷无情,所有的员工都怕她,背地里称她为灭绝师太。而她知道自己,有一块地方始终很柔软,只是被包裹在孤独的烟雾里,谁也看不清。

男人和女人就这样说着,间或沉默着。

男人说起生活的辛酸,工作让他“感觉不到一点兴趣”,却仍然忙得“没头没脑”,老婆一点都“不体贴”他。其实啊,他无家可归,每天都是在混日子。

女人说起夜晚的孤独,别人只看到她的“能干”,却无人知晓她“总一个人在家里喝得烂醉如泥”,她一个人从十九楼的窗户上面往下看,就会有“跳下去的冲动”。

不知不觉,女人和男人都坐在了电梯冰冷的地板上,两颗头靠在了一起,女人的手搭在男人的膝盖上,男人的手覆在女人的手背上。

在这片黑暗里,他只是一个男人,她只是一个女人。

3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外面传来了嘈杂声。有撬门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男人和女人同时站了起来,紧紧地盯着电梯门。不一会儿,电梯开了,亮光一下子射进来,叫人眩晕。恍惚中,一个女人跑进来,一把扑到男人的怀里,哭了起来。

慌乱中,男人和女人都没有向对方看一眼。男人走了,他的妻子在很多人面前,无所顾忌地嚎啕,一边嚎啕一边说,你吓死我了。

女人也被几个陌生人搀了出来,她的两脚发麻,弯着腰在电梯口停了好久,才适应了过来。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拉拉自己的衣裙,向着楼道的尽头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