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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无知”的撩人,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中国诗“无知”的撩人李爷

中国诗词常有一种朦胧感,要使人从“易尽”里望见“无垠”。就像中国诗不爱长,众口相传、人尽皆知的多是短诗,反正跟外国诗比,中国诗长度像筷子,外国诗比丝袜还长。但奇就奇在简短并不妨碍它有悠远的意味。

中国诗“无知”的撩人

换句话说,浓缩并不妨碍延长,因为那是精华。借用钱锺书的一个比喻来形容,比如你为了看得远,往往要把眼睛眯上才能看得远。

所以中国诗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苏轼语);“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欧阳修语)

有趣的是,我们所熟知的长诗,白居易的《琵琶行》《长恨歌》都在其中,但白居易明确说:“为诗宜精搜”

一句话,诗贵段,跟男人正好相反。诗,就是要用最精细固定的形式来引逗出难以言说、无可凑泊的境界。

写诗需要别才,读诗也需灵气。即便是外国人论诗,也说——

中国诗“无知”的撩人

那灰色的歌曲,

空泛联接着确切。

所以,诗是富于暗示性的。

对于这个暗示性,所有评诗的人里面,钱锺书说得最有趣,他说,这是一种怀孕的静默。(意思是,表面平静,但内里生命力旺盛)。

总之,说出来的话比不上说不出来的话,只影射着说不出来的话。这道理,在艺术上几乎通用,电视里无声的哭泣,总比撕心裂肺的喊更惹人惆怅。

所以中国诗人总爱用“无”来表现一切有。

此时无声胜有声嘛!

妙在这句诗是长诗里面的句子,我们再往前看一句,便知道此时无声胜有声要说什么——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白居易《琵琶行》)

呀,原来“无声”要表达心里那无边无尽的幽愁暗恨。

《琵琶行》的结尾,也没写有,而是写无——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并不说江州司马流泪,而是“青衫湿”,因为满座人都是“掩泣”,而非嚎啕大哭。

白居易的“无”字诀深得人赞赏,王士祯就公开点赞——

风怀澄澹推韦柳,佳处多从五字求。 

解识无声弦指妙,柳州哪得并苏州?

——《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三十二首》

中国诗人们为了引诱别人到语言文字的穷极边际,看那深秘的静默,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说,这叫——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陶渊明《饮酒》)

澹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柳宗元《晨诣超师院读禅经》)

但是,诗人们“忘言”或“离言”,读者们却不能,得跟着他那些不了了之,遥思远怅。

大诗人们几乎个个都干过这事儿。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李白《怨情》

李白不知,并非他不知,不知是知,不知正好是说一种普遍性。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贾岛《寻隐者不遇》

看,就是不知。

恰恰是不知,才撩人。若是知了,味道全无。

中国诗词用这种疑问语气来做结尾或直接发问的,大诗人们几乎无一例外,都干过。就因为撩人。

外国诗也有,只是不多。比如那句有名的——“可是,何处是去年的雪呢?”

我们发现,越是大佬,越爱这样问,比如莎士比亚——

他们在何处?你在何处?

但中国诗,远没有他们这么直接、赤裸。中国诗人爱的是笔力清淡,词气安和。

同时,古诗词没有标点符号来捣乱,全是内容,可是他们全部忽略内容,说要意境——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

飞鸟相与还。

(陶渊明)

这有个鬼内容,简直什么都没写!

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

只有敬亭山。

(李白)

这又有个鬼内容?

但是,它们就是这么有味道,像轻轻低语,像自说自话,像是跟老朋友谈话,简直是良心的声音,又静又细。给你一个回肠荡气的没有下落,吞言咽理的无有下文。

但,有良心的人却也未必听得见。

钱锺书说,中国诗,只是诗,比它是“中国的”更重要。

而,那些有良心的人,或者没良心的人,只叫嚣着什么是“中国的”,而忘了诗,只是诗,

诗是心的声音。就像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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