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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陌: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如玉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如玉陌

大魏王宫内,侍女环立,古香氤氲。魏安釐王与公子无忌对弈。

安釐王额突耳大,神色深沉,颇有威严,垓下短须戟张,甚有气势,一如他的棋势。公子去屈膝安坐,含胸拔背,面色和缓,另有一番雍容华贵。

这一局棋杀的难分难解,正是紧要之时。安釐王掌国未久,急于以威加人,这心情自然也流露于棋势。公子无忌乃王之异母胞弟,也是贵胄,素有贤名于天下,门下宾客,何止三千。能统御如此之众的朝堂能臣、江湖异士,识见气度,亦自不凡。棋势却甚是冲和。

恰在此时,侍者匆匆进来,报说北境之地忽举烽烟,赵王重兵叩境,声威极壮。魏王一惊,手中棋子掉落一地,侍者慌忙捡起。无忌拈子道:“王兄休慌,素闻赵王喜狩猎,燕赵风俗如此,料想此次也是出猎。”说罢,落子依旧。魏王勉强一笑,挥手让侍者退下,依旧博弈。但终究心下惶恐,心不在焉,棋势顿弱。

一局未毕,侍者又报:“北境传信,赵王只是狩猎,并非兴兵。”

魏王大惊,斜眼睨着无忌,问:“这,公子如何得知赵王之事?”

无忌微微一笑,道:“也不稀奇,臣弟门客中,多有在赵国专事刺探赵王阴私之事的,赵王举动,日日报于臣弟,所以臣弟知道。”

魏王略觉宽心,但想无忌如此本事,思之不寒而栗。无忌却不觉魏王心思,依旧对弈如故。

无忌出宫后,径往城外,独立城墙,眺望山峦,时值仲春,气暖花繁,惠风夕阳,颇抒胸臆。忽然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公子好兴致!”

无忌回过头来,见一布衣汉子,傲然而立。无忌道:“阁下识得我?”那人道:“公子名满天下,谁人不识?”话虽如此,然语气却一点也不恭维。无忌也不生气,微笑道:“言重了,不知可有效劳之处?”

那人道:“素问公子仁而下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待,不以富贵骄人,不知是真是假?”无忌躬身抱拳,道:“江湖风传,抬举在下了。”那人咳嗽一声,神情颇为痛苦,似身有病疾,无忌抢上一步,道:“如有所命,在下可效微劳。”那人微微一笑,黑脸和短须下竟略有妩媚,指着城下一匹劣马,道:“我马不足远行,想借公子坐骑一用。”

无忌道:“君要远行,恐怕我的马也不足以当之。”

那人还道公子不肯给马,脸色微变,正要说话,无忌却道:“阁下稍待片刻。”抱拳便即下了城墙,翻身上马疾去。不一刻路上尘土又起,无忌骑一马牵一马,疾驰而来。在城下执辔抱拳道:“我马看似神骏,但久在槽枥,养坏了身子,不足以远驰,那是匹战马,能征善跑,送给阁下了。奉上金五十,衣三件,以供阁下取用,一并放在马背上了。”

那人也不惊奇,笑道:“闻名不如见面。我有足疾,不便下城。”无忌复上城墙,脸色不变,亲手扶他下城。那人坦然受之,如驱厮仆。

这时城下已聚集多人,大梁城中,无人不识公子魏无忌,见他躬身扶一个黑脸的汉子下城墙,都颇好奇,一起围观。那人觑无忌脸色,见他面不改色,坦然微笑,一如在城上。

到得城下,那人却不上马,道:“我腰也有疾,不能上马。”无忌一言不发,右膝跪地,拍拍肩膀,让他踩肩而上。那人毫不推辞,踩着无忌右肩,翻身上马,颇为敏捷,哪里是腰有疾病的样子。

围观之人中,便有看不下去的,大声喝道:“你这人太也无礼!”

那人毫不理会,坦然上马,对无忌道:“我行很远,公子那匹马,可否也借给我。”无忌毫不推辞,讲马缰交到他手上,推开两步,微笑着让他先行。

那人点点头,道:“明日午时,请公子到城郊如玉陌。”无忌道:“好!”

那人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马,缓缓而去。

无忌抱拳相送,微笑如常。

次日午时,无忌如约而至。那如玉陌是大梁城外一处佳地,小山环绕,有四五处小湖,围着一块齐整平地,花木繁多,阡陌纵横。春时魏人到此游者颇多。无忌早到,也见三五行人,往来于陌上湖边,赏花观柳。无忌无心赏景,四望不见昨日那汉子,心中奇道:“不知又是何处隐士,怎的这般奇怪,约我到这地方。”

正奇怪间,忽闻身后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道:“公子真乃信人,名冠四公子,真非虚言。”无忌转过身来,眼前略有恍惚,直觉一阵亮丽。一个翠衣女子,站在身后陌上,眉如山峦,脸映湖光,绰约若仙。

那女子见无忌怔着,掩口笑道:“昨日冒昧,约公子到此,愿不想得遂心愿,公子却一诺千金,轻恕我冒昧之罪。”说着娉婷行礼。无忌施礼道:“天下女子,畏首缩脚者,所在多有,先生敢以须眉行世间,胸怀不下男儿。无忌佩服!”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公子快别再说,贱妾实不敢当。”说完扑通一声,跪于于陌上,咽声道:“小女如姬,本是魏王侍妾,有求于公子,出此狂涓之行,望公子莫怪。”

无忌惊道:“你是王兄宫中之人,有何难事,只需一言,王兄一句话便可解了。怎来求我?”如姬泣声道:“我的事,魏王也无可解。我虽受魏王宠爱,但父仇如山,我无日敢忘,多次求魏王,却总不得其便。”

无忌道:“你仇人是谁?”

如姬道:“齐人侯云,是个有名的大盗,他杀我父,四处逃遁,无奈之下,我入了魏宫,欲求魏王为我复仇。三年间,我赏资无数,始终无法报仇。听闻公子高义,才来想求。”

无忌道:“王嫂请起!”

欠身一礼,转身而去。

如姬在陌上叩首想谢。春风微拂,袖飘如带。

十七日后,无忌进宫,请魏王允见如姬,奉上侯云首级。

如玉陌

魏王自北境传警事后,对无忌日益戒惧,渐剥其权,国政军事,皆不托付公子。无忌却也不计较,一如往常,访名山,涉大川,结奇人,街衢巷闾之间,屠猪沽酒之辈,皆为至交。

魏安釐王二十二年,秦国白起大破赵军40万,兵峰直指邯郸,围而不攻。赵国平原君素敬魏公子无忌仁义勇略,与无忌又是姻亲。时天下六国,合纵抗秦者多,赵魏本为唇齿,平原君数次报信求救于魏王。魏王派大将晋鄙领兵十万,欲救邯郸。秦国也派使者入魏,对魏王言道:“我大秦铁骑,天下无敌,长平一战,赵国精锐毁灭殆尽,如今邯郸指日可破,天下诸侯,敢有救赵者,赵灭之后,下一个就是他。”

魏王气愤填膺,心中却着实害怕,悄悄令晋鄙按兵不动,迟疑观望。无忌数次进言,唇亡齿寒,救赵如同救魏,魏王嗫喏,却不敢与秦军交锋。无忌无奈,但念起平原君所求,他说仁人义士,必能急人之困。

如今人有求于他,他却不能相济,不禁郁郁。无忌有一门客,名为侯赢,本来是大梁东门门监,与无忌是至交。他见无忌抑郁,对无忌道:“公子莫不是忘了昔日陌上之人?”无忌顿悟。

次日,无忌径往宫中而去,却不见魏王,径直去见如姬。

如姬正在宫中闲坐,见公子来,慌忙礼待,吩咐看茶。无忌却不坐,对如姬道:“赵军困邯郸,魏国危亡,只在旦夕,愿先生一救。”如姬道:“公子高义,急天下之难。但请开口。”无忌以手指沾茶,在几上写下“虎符”二字,抱拳转身而去。

当日午后,门客报有一汉子,自称贤士,求见公子。无忌整衣出迎,却见是那日城墙上的汉子。忙引入后堂,如姬道:“不便多留,公子去赵,恐日后难见,临行赠一小物,但请勿拒。”

说罢,奉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似是她梳妆之用。无忌接过,也不多言,抱拳道:“珍重。”如姬道:“我祝公子功成,每逢春时,我必至如玉陌,叩祝公子平安。”无忌唯一颔首,当下传下令来,所有门客,齐聚大梁,当日赴赵。

如玉陌

如玉陌

夕阳西下,大梁城笼罩在一片金黄之中。无忌跨白马,带长剑,回望着大梁城,微微一声叹息。侯赢抱拳道:“公子此去,千难万险。如晋鄙听令,最好,晋鄙不听令,事情难办。我送公子一人,名叫朱亥,以助公子。朱亥,请见公子。”无忌听罢,泪如雨下,侯赢道:“公子莫非怕死?”无忌摇头道:“晋鄙是魏国名将,有功于国家,我不忍心杀他。”

众人尽皆黯然。朱亥道:“如此恶名,由我这杀猪屠狗的来做。公子但请宽心。”

侯赢咳嗽一声,拉着无忌的手,道:“公子此行,侯赢本当万死不辞随行,但年纪老迈,恐怕是不能去了。老头子也没几日可活了,公子但行大义,你到晋鄙军中之日,我北望自刎,以壮公子之行。”

无忌大惊,道:“先生何故如此?”

侯赢笑道:“公子救赵,对赵是高义,但窃符而去,对魏国未免有愧,世人必说公子长短,侯赢得公子厚恩,壮公子行,警世人口,方是报答。”

无忌知无法相劝,洒泪而别。夕阳如血,照着他所过的如玉陌,湖色山光,一片通红。

如玉陌

大魏王宫中,如姬跪在地上,魏王暴跳如雷,指着她大骂:“你知不知道,无忌杀了我爱将,夺了我兵士?”

如姬道:“知道!”

魏王怒道:“知道,知道,知道你还如此?呵,好一个无忌,夺我兵将,只发送回来一些老弱独子,有甚用处?枉我对你天高地厚之恩,你,你竟然如此。”说着一脚将她踢到在地。

如姬爬起身子,依旧跪着,道:“妾杀父之仇,大王一国之主不能为我报仇,而公子只凭妾一言,便不避万难,为妾复仇。公子救赵,也是救魏,既昭魏国高义,又全公子亲情。妾粉身而报,百死无悔。大王你想想,如今公子已救赵,大王的威名扬于远近,义声胜于四海,妾身也为大王。至于罪罚,妾自求悬绫于如玉陌。”

魏王道:“呵,你倒是为我好了!为何是如玉陌,这是甚么地方?”

如姬道:“城郊一条小路而已。”

魏王道:“为何?”

如姬道:“不为何!但求速死。”

于是,如姬自刎于如玉陌。

无忌归来时,已是十年之后,他是率兵来救魏国的。秦将蒙骜围攻大梁数月,魏国岌岌可危。魏王恐惧无助之时,魏公子信陵君登高一呼,率五国之兵,救大梁,在于如玉陌十里之隔的河外,打得蒙骜折兵损将,直追到函谷关,秦兵不敢出兵抗拒。

那时,侯赢尸骨早枯,如姬已香消多时。

魏王还是那个魏王,渐渐夺了公子之权。公子谢病不朝,日日与宾客畅饮狂醉,府中收集天下美女,以眉目似如姬者为他最爱。

四年之后,还是春天,公子饮酒如玉陌,大醉,倒在陌上,仰望蓝天,鼻尖花香阵阵,渐渐闭上眼睛,再也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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