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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的洒脱,不知道几百年才能出一个

文人洒脱,苏轼为第一。

苏轼的弟子黄庭坚说苏老师之洒脱,元祐年间,苏轼曾在礼部上班,黄庭坚每次见他,凡是桌上有纸,苏轼不管什么纸,写完了才会停。喜欢喝酒,但酒量很差,四五龠已烂醉,也不啰嗦,倒下就睡,鼻酣如雷。少焉苏醒,落笔如风雨。

这倒颇有李白风范的。所以后人评东坡,说他似李白 。

黄庭坚直说他是“神仙中人”。

弟弟苏辙对哥哥也有评价,说大哥这人呀,人家有好处有善举,拼命称赞,但见到看不上的事情,就往死里挖苦讽刺。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

结果是什么呢?

“数困于世,然终不以为恨。”

在世上到处碰壁,但从不后悔,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苏轼的洒脱,就在于直。

他是个直性子人,觉得不合适就说。“忠义许国,遇事敢言。”真是他的写照。

当年王安石主政时,他不同意王安石,说有些地方做的太过了。用他的苏体书法,直接上书,直陈利弊,王安石大为愤怒。然后安排人在神宗皇帝面前叨叨苏轼的不好。

苏轼一想,何必呢。

干脆直接要求出京任职,眼不见为净。

这一去,直到杭州。过了三年,又去了密州。他在密州做什么呢?

自己做自己的,革新除弊,因法便民,管你新法不新法,老子自己干。而且兴致很高——

苏轼的洒脱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自己搞军事会猎,场面颇大。

但终究没等到“西北望,射天狼”的机会,神宗皇帝也并没遣来冯唐。

他也不在乎,又去了湖州。一到湖州,不知哪根经搭错了,给神宗皇帝写了一封信,名为《湖州谢表》,相当于谢恩折子。

但他在折子中说,我比较笨,不合时宜,难以跟这些新进高人们思想同步(“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反正我也老啦,少惹点事,在这里当个小官为小老百姓干点事情就行啦(“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神宗皇帝倒没说什么,但别人听着刺耳呀。

“愚弄当朝,妄自尊大”、“衔怨怀怒”、“指斥乘舆”、“包藏祸心”等等一大堆罪名都加给他。

然后苏轼出名了。

他的文章大火,因为人人都在找他的漏洞。

神宗皇帝也没办法,只好下令逮捕了他。

那是元丰二年(1079 年)的七月,御史台派出的太常博士皇甫遵直进了湖州知州的衙门,苏轼吓得不敢出门。

湖州通判祖无颇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见吧。

苏轼说,穿什么衣服出去?

最后,苏轼穿着官服出迎。皇甫遵冷眼看着苏轼,不说话。苏轼硬着头皮说:我近来犯了很多罪,今天是死期了。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但请开恩,让我与家人告别。

皇甫遵却说话了,说没那么严重,只是逮捕你。

而后是湖州民众送行,码头上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都在哭。

苏轼此时却很淡定,虽然他像一只鸡一样被捆着。

最终这些人给苏轼案件的定义是:所怀如此,顾客置而不诛乎?

意思是,心怀不忠如此,还能放过不杀吗?

结果是,司马光被罚款,苏轼去了黄州被软禁,写下了千古名作《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自己还开垦了一块坡地,自称东坡居士。

据说有两个人救了苏轼。

一个是王安石,那时候他已经罢相,听说苏轼被搞,立即上书给皇帝说:哪有圣世而杀才士的?

另一个是仁宗皇帝的皇后曹氏,那时候她是太皇太后,已经病入膏肓,听闻苏轼被判死刑,从病中惊起,给神宗皇帝讲了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当年仁宗皇帝发现苏家兄弟,高兴地说:吾今又为吾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人家只不过写了几句诗,就给看了头,做过头了吧有点。

神宗皇帝泪流满面。苏轼死里逃生。

但苏轼似乎不太在乎生死,从此之后,连“何日遣冯唐?”“西北望,射天狼”的话都不说了。

他在说什么?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赤壁怀古》)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前赤壁赋》)

多洒脱呀,彻底融入江月,拥抱自然,清风明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人生宝藏如此多,苏子独有。

洒脱也是要磨炼的。有时候是生死磨炼。

当九年后他回到朝廷的时候,那是一个晚上,太皇太后高氏召见了她。

太皇太后问苏轼,以前当什么官?

苏轼说是团练副使。

老太太又问,现在呢?

翰林学士!

老太太说你知道为啥升官这么快吗?

苏轼连说几件,老太太都说不对。

吓了苏轼一身汗,赶忙说臣绝不走歪门邪道以求升官。

老太太却说,这是先帝之意呀,先帝总是称赞卿之才华,可惜没来得及重用。

苏轼心中五味杂陈,当场哭了出来。那时候,神宗已经去世,哲宗皇帝也跟着哭。

神宗皇帝也是挺神的,他确实喜欢苏轼。只不过借机打压别人而已。苏轼只是受牵连,有人曾对神宗皇帝说苏轼有句诗: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说这句话有毛病,怎么能说自己是龙呢?神宗皇帝说,诸葛亮称卧龙,难道是反贼?

可惜苏轼不知道这些。

他也不在意。

他一生到处被迁,但每到一处,都能玩出新花样,三座西湖,都因他而留名后世。六十二虽被放逐海南,这比杀头只轻一点,他也不在意,该怎么干怎么干,海南简直就是蛮荒之地,从来没人中过进士之类,但苏轼去了之后,没多久就有人举乡贡。

苏轼题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珠崖从此破天荒。”

但洒脱归洒脱,苏轼从未改变过自己。

他被召回朝廷,本来要重用,跟他政见似乎相同的司马光上台,做法比王安石还过分,苏轼第一个就看不下去,说王安石新法虽然我也不同意,但毕竟有好有坏,你一竿子打死,不是乱弄吗?

司马光也不客气,发配苏轼。

苏轼更不在乎,该说的已经说了,尽到责任,这就是苏辙说的“然终不以为恨”。

王安石对他算够狠的。

但 1084 年七月,苏轼道常州时,经过金陵,去看王安石。

王安石竟然比苏轼看高兴,亲自去接,骑着一头毛驴,穿着便服,在码头上等着。苏东坡披头散发,不戴帽子,在船头上哈哈大笑,说:苏某大胆,以野人模样参拜大丞相。

王安石说:繁文缛节,岂是为我辈所设?

苏轼讽刺了一句,俺也有自知之明,王相公门下根本用不着我。

两个人游玩了好几天,谈古论今,说诗参禅。

苏轼走后,王安石叹息说:

这样的人,不知道几百年才能出一个!

王安石说得对,再过了一千多年,也没出一个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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