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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听故事

不止一次地,有人企图向我讲故事。我总会以超能“终结者”的天然禀赋干净利落地为对方的话题画上句号。

我不好奇,我不喜欢听故事。

1

我不听自己的故事。

没有人比我自己更了解自己。我演绎过怎样的故事,没有第二个人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将会演绎怎样的故事,没有第二个人比我自己更有预见。为什么要比照别人的描画来求证自己的美丑与价值?

所谓“名誉”这个东西,我更赞同里尔克的观点:“名誉,只是围绕着一个人的名字聚集起来的所有误解的总和。”为之所累,无非虚荣。

比较而言,我很喜欢约翰·福尔斯的《法国中尉的女人》,萨拉因为遇见了查尔斯,满城风雨之中,终有一个人能够为她澄清真相:她从来不是“法国中尉的女人”。

我也蛮喜欢顾漫的《何以笙箫默》,阔别七年,赵默笙重返祖国,时间与曲折的洗礼之后,再续前缘。她从从容容,不作任何解释,终究用事实证明真相:那个人,还是那个人。

我之所用“比较”喜欢,是因为我不喜欢作品中渗透的那种世俗的均衡与补偿:萨拉与默笙因为保有贞洁而配得上爱与等待。

我更喜欢的因素是,萨拉与默笙用对自己内心的忠诚、尊重与自我价值的努力追求,执着捍卫着精神世界的完整与纯粹,用自尊自爱默默践行着对生命的信仰:无论肉体还是精神,她们从来都不是谁的女人,永远也不会成为谁的女人。她们只属于自己,属于独立和自由。

绕了这大一个弯儿,其实我最想说的是,“戏”里人生难免有作者理想出来的幸运,现实的残酷在于,基本不会天降一个重要角色为你发布“正解”。这个世上,关于你的正解,只有你自己,才是唯一的、真正的权威发布者。

所以,你不必听任何故事,寄望任何“证明”,只需要选择独立而骄傲地活着。

2

我不听朋友的故事。

有些人,只有靠近他/她,你才会知道他/她到底有多善良、多珍贵;同样的,有些人,也只有靠近他/她,你才会知道他/她到底有多狭隘多不堪。以长久的相处与交流为基础,值不值得做朋友,我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无需他人子虚乌有,指点江山。

我也从不主动向任何第三方求证我的朋友,任何第三方信息也不能影响我的立场。因为我自己有眼,有脑,有心。

那年,我写了《留白》,也曾有人问及文中那位超尘拔俗的南国女子,我顿然不适,本能地心生戒备,平静告知对方:许多年来,她一直住在我内心最洁净柔软的地方,请不要试图到尘俗世界里去求证她。

真的,有一种人,你或许可以在烟火的世界里去寻觅他/她的踪迹,体味他/她粥食布衣的馨香与柔软,却不适合放进尘俗世界里去求证他/她的价值与成败。因为烟火世界里多的是人性的自然与温存,尘俗世界里多的是人性的戕害与中伤。于他们,求证,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每次遇见那种看了篇文学评论就扬言要烧毁某某的书、听了个网传事件就痛心疾首大呼某某降下神坛的读者,心里就会掠过一种可悲。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成为一位文学艺术的知音,也不可能成为一位灵魂相通的朋友,来自于此类人等的毁与誉都没有多少分量与价值可言。

不听朋友的故事,不仅止于一种判断力的自信,更是一个人精神的质地,与对朋友最好的珍重。

一直是个迟缓而笨拙的人,对于朋友,我会做的,只是慎重地选择,长久地珍惜。

我更不听不相干人的故事。

这里,没有更多的理由,仅仅因为一个“不相干”。

总之,我不喜欢听故事,也不太喜欢爱讲故事的人。我总以为,一个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人,会有许许多多有意思的事情要去做,会有许许多多美好的计划要去实施,哪里有时间去搬运别人的故事。

我还以为,一个人随着阅历的逐渐丰富,阅读面的逐渐开阔,对生命与生活的理解就会相对地更为客观、全面与通透,眼里的美好自然也会随之增多。

套用一个句式:“淳美是因为心里美,温厚是因为底子厚。”一个人的内心,有了足够强的自尊,才可能给予别人尊严;有了足够多的爱,才可能博爱众生;有了足够大的格局,才可能看见和容纳缤纷辽阔的世界。但凡不肯慷慨给予的人,多半是因为自己的精神世界不够富足。

朋友贾柯说,梅子的人与文,都让人放心。

我非常珍惜这个句子,它让我的内心长久地愉快着。我以为这是对一个喜欢写字的女子最好的褒奖。

做个“人与文,都让人放心”的人——读写岁月里,这恰好也是一个寻常女子的原则与追求。


不听故事

这株小菊花,或许你会觉得特别普通,没有分享的价值。是的,的确很普通,但是于我却有特别的意义。2019年1月27日她来到我家,我为她洗尘,插瓶,直到今天,她依然奇迹一般地活着,枝条底部根须洁白,干花依然抱香枝头。死去了一部分老的枝叶,生出一些新的枝叶。

不听故事

这是她初来的样子,也许那时更好看,可是我分外珍惜自己养出来的那部分生命,我为她取名为“新生”。


人与文,都让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