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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蜡梅不是腊梅!

又到了蜡梅花开的时候啦,每年这时总是有人将“蜡梅”写作“腊梅”,输入法也是罪魁祸首之一。有人说我不应该这么较劲,一个字而已,何必那么迂腐呢。可是我觉得人家花的名字好好的,却总是被叫错,不免有些委屈吧。


今天就来好好说说,为什么是蜡梅而不是腊梅。

蜡梅的名字从哪儿来的?

起名字,总得有个原因。蜡梅的名字从哪来的呢?

这个,要怪就怪一身故事的大文豪——苏东坡。蜡梅的名字是他给起的(其实是他给推广开来的)。苏东坡觉得吧,蜡梅的花瓣看起来像蜡质,和梅花开花的季节差不多,香味也近似,所以就叫蜡梅了。

在苏东坡以前,就没有蜡梅这么个名字。苏东坡写过一首《蜡梅一首赠赵景贶》,诗中说道:“天工点酥作梅花,此有蜡梅禅老家。蜜蜂采花作黄蜡,取蜡为花亦其物。”看好了啊,蜜蜂制作的是蜂蜡,蜜蜂不制作腊肉,所以是蜡梅,不是腊梅!

苏东坡的好胖友,也是所谓的“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也和苏东坡一起捣鼓过这个事。黄庭坚写过《戏咏蜡梅》诗二首,其中一首中说:“体熏山麝脐,色染蔷薇露。披拂不满襟,时有暗香度。”诗序更是详细说了:“京洛间有一种花,香气似梅,花亦五出,而不能晶明,类女工撚蜡所成,京洛人因谓蜡梅。”您记住了啊,女工撚蜡,一点也不违和,换成女工在那搓腊肉,就不对劲了。所以是蜡梅,不是腊梅!

苏东坡和黄庭坚,这二位联手推出“蜡梅”这么个名字,他俩恰好名气也够大,所以文人们先认可了,再由此传播开去。南宋诗人王十朋《蜡梅》诗,说的就是这个事:“蝶采花成蜡,还将蜡染花。一经坡谷眼,名字压君葩。”坡,指的是苏东坡,谷,指的是黄山谷,黄庭坚号山谷。所以不是蜡梅在山坡山谷里头碍眼,而是苏东坡、黄山谷这俩人独具慧眼,把这么个奇葩的花介绍给了大家。

是蜡梅不是腊梅!

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是蜡梅不是腊梅!

雪后的蜡梅

是蜡梅不是腊梅!

积雪中掉落的蜡梅花

宋朝人十分明白蜡梅名字的由来。南宋范成大《范村梅谱》之中,说得明明白白:“蜡梅本非梅类,以其与梅花同时,而香又相近,色酷似蜜脾,故名蜡梅。”其实宋朝以前,蜡梅有时候被叫做黄梅,那时候很多人分不清楚,不知道蜡梅不是梅花,所以也糊里八涂地把蜡梅当梅花称赞。

有一种说法是,黄梅,其实就是所谓“梅花妆”的来源。因为梅花妆又叫“花黄”,花木兰退伍复员回家,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就是这个“花黄”。就算木兰无长胸,也挡不住她作为女孩子的爱美之心。

相传梅花妆来自于南朝刘宋的寿阳公主,她在花园里玩,睡着了,脑门上蹭了一朵黄梅,醒来一看,哎哟,这什么破玩意儿啊!洗又洗不干净,委曲得要哭出来了。宫女一看,赶紧安慰,公主啊,干嘛洗了啊,这个多好看啊!宫女们都学公主的样子,在额头之间贴个黄梅花,集体cosplay,公主这才乐开了花。于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化妆,就叫做梅花妆。

且不管梅花妆到底是不是蜡梅,反正后人把寿阳公主看作蜡梅花的花神。明明当初差点成了花神经,现在她以这种方式,被后人记住了。黄蜡点额,说来还算有点美感。脸黄什么?防冷涂的蜡!怎么又黄了?又涂了一层蜡!公主不能在脑门上抹一截腊肠吧?所以,是蜡梅,不是腊梅!

是蜡梅不是腊梅!

蜡梅有什么好看的?

苏东坡和黄庭坚这一对好咖剖,到底喜欢蜡梅哪一点啊?

说实话,蜡梅花反正不怎么好看。如果放在唐朝,一定不招人待见,毕竟唐朝人审美,喜爱的是又大又艳、热热闹闹的花,比如牡丹啊,牡丹啊,牡丹啊什么的。宋朝不一样了,宋朝人对花卉的审美变了,他们更看重气质。

有些花,有凌寒的傲骨,比如冬季开花的瑞香;有些花,有清幽的气味,比如不知道是香蕉味儿还是苹果味儿还是洗发水味儿的含笑。这都是宋朝人赞许的。反而,就算你艳丽,也不过是媚俗而已,没有气节,也无非就是歌妓的水平。蜡梅不一样了,蜡梅是既有凌寒傲雪的风姿,又有清新悠远的香气。所以宋朝人反正就是爱蜡梅。

南宋张翊《花经》里把蜡梅列为“一品九命”,是最牛逼的花之一了。大儒朱熹写过一首《蜡梅》诗,这么说的:“风雪催残腊,南枝一夜空。谁知荒草里,却有暗香同。资莹轻黄外,芳胜浅绛中。不遭岑寂似,何以媚芳丛。”你看,蜡梅不媚俗,就算在野,无人问津,也照样我香我的。

是蜡梅不是腊梅!

蜡梅花开过后,夏季的果实

是蜡梅不是腊梅!

蜡梅第二年春天的果实,果托木质化,种子已成熟

是蜡梅不是腊梅!

蜡梅树下种子掉在地上,生出的自播苗

是蜡梅不是腊梅!

蜡梅的种子。有人说像蟑螂的卵鞘…

然而,好景不长!

到了明朝,王世懋《花疏》之中说:“蜡梅是寒花绝品,人言腊时开,故以腊名,非也。”你看,刚刚到明朝,错别字就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宋朝之后因为生存条件严苛了,文化传承也受到了影响,所以蜡梅的名字,就出了错别字。

到了清朝更可恶了。清初的陈淏《花镜》中说:“蜡梅俗称腊梅,一名黄梅,本非梅类,因其与梅同放,其香又近似,色似蜜蜡,且腊月开放,故有是名。”咱们能别糊弄吗?这个“俗称”真是甩大锅啊!正本清源的事,不能和稀泥啊!您把宋朝明朝的说法,搀和在一块,您就理中客啦?苏东坡黄庭坚的棺材板要压不住啦!咱们能好好追溯一下吗?跟我说,是蜡梅,不是腊梅

当然其实早就有“腊梅”这个词儿了,泛指“腊月开的梅花”或者“冬季开的梅花”。请注意,这里所谓的“梅花”,可能包含红梅、白梅(这两类都是真正的梅花),也可能包含蜡梅。古代人不怎么懂植物分类,现在我们可以明确地说了:梅花和蜡梅,是两种不同的植物,在分类学里,分别归于两个不同类群。梅花在蔷薇科,蜡梅在蜡梅科。您看一眼它们的果实就明白了,梅花的果实就是梅子,青梅煮酒论英雄的那个梅子,蜡梅的果实,我在前面贴过图,没成熟时是个绿乌贼状,成熟后木质,像个饱经沧桑的拉长了扭曲了的痰盂。

但说到黄色花的这个植物,名字还是应该叫蜡梅。“腊梅”不一定指什么梅花,特别是在北宋以前,蜡梅和梅花彼此不分的年代。某本当代著作中说,杜牧有诗句“腊梅迟见二年花”,来证明唐朝诗就明确知晓“蜡梅”这个物种,我觉得也不老大合适。反正,“腊梅”这个词,在古时候,正确的用法是说腊月开的某种梅花,不正确的用法…古人也有写错别字的时候。顺便说,真正的梅花,品种很多,有的阴历十一月就开了,有的阴历二月才开,不一定。比如古代把红梅看作阴历十一月的时令花,而20世纪末,则把红梅看作味精的牌子。

其实我在杂志稿件里,也专门写过红梅白梅。真想在网上也贴一篇。不过,现在还是先集中精神说蜡梅吧。作为这个物种,请记住,是蜡梅,不是腊梅

好在——回到明清两代——对于蜡梅的喜爱,明朝还是传承了下来。其实明朝是我国花卉品种大发展的时代,有很多经典花卉,到明朝时,已经培育出了许多品种,这些品种有一些甚至传到了如今。所以那么多穿越小说,回到明朝当王爷,回到明朝当娘娘,回到明朝当木匠,如果有心思,应该写一个,回到明朝当园丁。里面一定充满了植物学相关的知识,没准可以改编为一部科普动画。

蜡梅究竟有哪些品种呢?


既然说到明朝的花卉品种,也看看蜡梅吧。

其实南宋时,范成大的《梅谱》里就所载了蜡梅品种:“凡三种,以子种出不经接,花小香淡,其品最下,俗谓之狗蝇梅。经接花疏,虽盛开花常半含,名磬口梅,言似僧磬之口也。最先开,色深黄如紫檀,花密香秾,名檀香梅,此品最佳。”

明朝呢,按照王世懋《花疏》中说的:“出自河南者曰磬口,香色形皆第一。松江名荷花者次之。本地狗缨,下矣。得磬口,荷花可废,何况狗缨。”其实,很抱歉,明朝对于蜡梅的品种没有太多贡献。

咱们来数啊,南宋的时候,蜡梅品种有三种,最差劲是叫狗蝇,中等的叫磬口,上等的叫檀香。明朝呢,最差劲的叫狗缨,中等的叫荷花,上等的叫磬口。所谓的狗缨,就是狗蝇。同样是明朝人,王象晋《群芳谱》里也说到这个品种:“花小香淡,其品最下,谓之狗蝇,后讹为九英。”

好,咱们来盘点一下,由好到差是:檀香,磬口,荷花,狗蝇=狗缨=九英

明明是,宋朝的中档货,成了明朝的高档货好吗?

顺便记录一下清朝的。邹一桂在《小山画谱》之中,还记载了另一个品种:“一种素心者,花大香甚,名怀素蜡梅。出自中州为上品。”虽然没有明确的对比,但应该是比较高端的品种。

我们从上品来分析一下——

檀香蜡梅:原本我以为,檀香这个品种,是说蜡梅的外部花被片黄色,内部花被片有红褐色——檀色,就是指的浅红色、浅绛色,所以檀香是不是指红褐色较浅呢?但看原文描述,不对。只是花被片的黄色,像紫檀的颜色,没说内部的事。好吧,按照花期较早来说,这个檀香,可能指的就是如今的蜡梅本种。如今没有(至少我没查到确切的)檀香蜡梅的称呼了。

磬口蜡梅:这个好理解,花不完全张开。普通的蜡梅,花完全张开的时候,和想要抱对交配的海星似的,磬口蜡梅就不是这个形状。花半开不开,像个磬口。按如今的观点,磬口蜡梅的外轮花被片黄色较淡,这个正好和檀香蜡梅相对。磬口挺好,因为相传苏东坡和佛印和尚的对句里,有一句是,积善人家“磬有鱼”,年年有鱼,喵星人表示开心。这个品种如今有。

荷花蜡梅这个没有明确的描述,不好说了,如今也没有确切解释。我理解,这个处于磬口和狗蝇之间,花半开不开又开了一些。您仔细品品王世懋《花疏》里说的,半开的最好,全开的最次,所以荷花居中,应该就是比半开开的多,比全开开的少。怎么都觉得和绕口令似的,您试试说一遍:比小猫大不多,比大猫小不点儿。

素心蜡梅:这个又好理解了,内部花被片没有一点红褐色,都是蜡黄色的。这个品种如今有,也是各个品种里最容易识别的。

狗蝇蜡梅:这个最下品,之所以是下品,一是因为花香比较淡,二是开的略晚。以北京为例,蜡梅本种在12月就已经开了,而狗蝇蜡梅普遍要到2月才开,3月其实开的最多。但狗蝇也有好处。之前我忘了在哪看到(很可能是当代人说的,因为后来再查没查到),狗蝇,起名取的是蝇营狗苟之意,苟且地活着——狗蝇蜡梅虽然是最下品,却是最容易栽种成活的!形态呢,花被片比较尖细,整朵花没那么饱满,花开得程度也比较大。就是海星既视感。如今狗蝇蜡梅栽种的比较多。

下面贴图


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这个就可以看作“蜡梅本种”,也就是蜡梅这个物种原本的形态。其实从品种上说,很可能接近古人所谓的“檀香蜡梅”。特征有:花被片不是特别窄,花冠打开幅度不是特别小,内部花被片红褐色,香比较明显,一同栽种的花,开花相对较早。

是蜡梅不是腊梅!

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是蜡梅不是腊梅!

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狗蝇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var. intermedius

如今也被称作“红心蜡梅”,但其实别的品种也红心,还是叫蝇营狗苟吧。古代最差劲的品种,但也是最容易成活的。花被片尖而狭,花冠开张程度较大,香气不太浓,花期略晚。还有,栽培状况下,在花后很容易结果实,产生种子,种子发芽率也比较高。成活率高嘛,毕竟很皮实。可以作为砧木,嫁接其他蜡梅品种。

是蜡梅不是腊梅!

狗蝇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var. intermedi

是蜡梅不是腊梅!

狗蝇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var. intermedi

是蜡梅不是腊梅!

狗蝇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var. intermedi


磬口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var. grandiflorus

如果横向对比一下,磬口蜡梅的花和叶片都相对较大。外轮花被片蜡黄色较浅,而整个花冠的开张程度不是很大,通常是半开的状态。花香比较浓,而且这个品种花期挺长的,所以是优良品种啊!

是蜡梅不是腊梅!

磬口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var. grandiflo

是蜡梅不是腊梅!

磬口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var. grandiflo

是蜡梅不是腊梅!

磬口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var. grandiflo


素心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Luteus’

素心蜡梅,我也见有人写作“素馨蜡梅”的,但应该又是个错别字。从素心蜡梅的命名到特征,都应该写作“素心”,也就是,花心中间也是素的。花被片全部是蜡黄色,没有红褐色,香气很浓,而且花期相对也比较长。算是不错的品种。

是蜡梅不是腊梅!

素心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Luteus’

是蜡梅不是腊梅!

素心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Luteus’

是蜡梅不是腊梅!

素心蜡梅 Chimonanthus praecox ‘Luteus’


好了,总结一下:是蜡梅,不是腊梅

如果再有人写,腊梅,你就说,腊什么腊,你们家是腊八粥里泡着啊,还是熏腊肉腊肠用了啊?蜡梅的名字怎么来的?是说花的质地像蜡,像黄蜡,像蜂蜡。说到底,如果您亲自去看看蜡梅的花被片(也就是看起来像是花瓣的部分),就知道为什么叫蜡了。

然后,正本清源,没有蜡梅、腊梅都对这一说!最开始就是叫蜡梅!就像,有个近两年诞生的男孩,名字叫,刘梓腾(这些年新生儿起名字总喜欢个“梓”字…),等他上小学了,同学给他起外号:“喂,你的瘤子疼不疼?”于是刘梓腾变成了瘤子疼。然后,老师来了,老师说,刘梓腾,俗称瘤子疼,两个写法都可以…你说可气不可气?所以,蜡梅,不是腊梅

每年都说,每年都说,还是有好多人乱写。我想,以后不用那么温和了,再有人写错别字,您就尽情嘲笑他:“蜡梅都不会写,文盲!”然后把这篇甩给他看,跟他说,赶紧看,好好学习学习,省的写错别字就丢人。

所以,记住了,是蜡梅,不是腊梅

是蜡梅不是腊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