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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与鸭嘴兽

在悉尼港旁边一家小小的动物园里,阴暗逼仄的房间里头,我第一次见到了活的鸭嘴兽。游客们大都匆匆而过,偶尔有人瞥一眼过来,露出“什么呀,那个”或与之相似的神情。唯独我俯下身来,凝视硕大玻璃缸彼侧的动物。

 

何以如此全神贯注地来看鸭嘴兽呢?

 

这毕竟是一种极具传奇色彩的动物呀!作为哺乳类,却要靠生蛋来繁殖,若是可以请鸭嘴兽先生重新选择一番的话,大约它也会大摇其头。“得了吧,何苦生蛋什么的!”然而无从挑选,也抱怨不得。惟其如此,鸭嘴兽才变得传奇起来。

 

说是在19世纪中期,恩格斯——当时还是神经粗犷的热血青年——听说鸭嘴兽的事,全然不信。“哺乳类怎么会生蛋呢?莫不是笑话?”

然而后来他终于知晓,世间确然有鸭嘴兽这样一种存在,于是真诚地道了歉。

说是道歉,也不至于跑去向每一只鸭嘴兽低头说:“不好意思,年轻的时候笑话你来着,是我见识浅陋,请原谅。”

不不,也没有当面向鸭嘴兽选举出的代表去致歉,或是在鸭嘴兽日报上刊登声明。但反正恩格斯为了鸭嘴兽而道歉,成了尽人皆知的美谈。

 

这倒怪不得恩格斯。鸭嘴兽的标本自澳洲带去欧洲时,还有人笃定地说,这想必是谁的恶作剧,将鸭子的大扁嘴镶嵌在未知兽类的脑袋上了!人们对于超乎认知的事物,往往展现出奇妙的反应。

然而如今则恰好相反,鸭嘴兽因为身怀超乎认知的特质,故而我才特意慕名而来,来探访那扁平的嘴、锋利的爪和顺滑皮毛的背后,由隐藏的故事与因缘堆砌而成的特质。或可谓之,在历史长河中积累下来的与众不同之处。

 

然而并非人人都知晓这其中的与众不同,于是游客们大都弃之不顾。说来,澳大利亚最负盛名的动物,鸭嘴兽应当能够排进前五名的吧?

然而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鸭嘴兽的样子委实有些惨不忍睹。可爱自然谈不上,因着偏爱夜间水畔的环境,房间也里刻意弄得阴暗潮湿,更让观赏鸭嘴兽一事,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相比之下,熊猫才是兽生赢家——长相可爱,又是濒危物种,在世界各地都受人追捧。

 

我倒并非要替鸭嘴兽鸣不平,只是在认真思考鸭嘴兽与熊猫的差异所在。这不仅仅关乎动物,更是在诸多涉及喜好、审美之类的领域之中突显。

 

在中国宋朝时,文人喜爱的植物,都需要有些风骨,譬如能够耐得住寒风雪霜啦,或者身怀清香啦,然而在普通民众之间,这种喜好并没能够广泛流传。

反而在此之前的唐朝,牡丹花成了全天下最受宠爱的花卉,一直流传到如今。牡丹花开肥大,美艳,又有香味儿,除了不会打滚和爬树,几乎可谓花中的熊猫了。

 

就像寻常游客根本不在乎阴暗逼仄的房间里,饲养的是鸭嘴兽还是环毛蚓,对于那些背负了许多与众不同之处、然而看上去毫无气魄的植物,一般民众照样提不起兴致来。

无论哪个国家,哪座城市,大片的郁金香花海都会吸引无数游人,此外樱花啦、薰衣草啦也都广获好评。

倘使在面前挺立着一株无油樟,唔,固然会让懂得植物种类的内行人开心——其实怕是有不少内行也认不出,我自己就尚未亲眼得见无油樟的尊荣——但寻常民众肯定会说:“嗳,就是棵树嘛!”然后转身投向郁金香花海的怀抱。

 

我曾与一家植物园的工作人员私下里闲聊。“郁金香呀,每年都要买上好几车!若是在春天,郁金香开花那几天出了岔子,非但游客不乐意,就连‘上头’也要怪罪的!”至于无油樟或者鸭嘴兽,那是收拾好了郁金香以后再考虑的事,相当无关紧要。

 

境遇不同的人,关注点自然各不相同,寻求简单而易于理解的美感,远比深究其中的内含更为直截了当。

我曾专门跑去台北以北的阳明山,寻找一种特有的濒危植物台湾水韭,拍了照片,果不其然,有人回复道,“什么呀,这个”。身在台北的自然保育组织也遇到过这样的困境,任凭他们如何解释,民众也无从理解台湾水韭的特殊性与重要性,能够理解的只是为了保护水韭,湖畔的居民要迁移至别处。

更何况,台湾水韭什么的,实在是毫不起眼,横竖看去也全无过人之处。连花都不会开,说来确然对不起大众审美,而这一物种何以美妙,何以值得我冒着雨雾爬上山去寻找,何以需要山民为它而不辞劳苦地搬去别处居住,将其中的与众不同之处公之于众,这才是我们理所应当去做的事吧。

 

若有人对青年恩格斯说,喏,鸭嘴兽嘛,就是这么一种颠覆常识的存在,可不是骗人的哟。或许青年恩格斯也会若有所思,继而收敛起疑惑和嘲讽。这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但找到台湾水韭固然令我欣喜,其实我也是同样喜欢熊猫和郁金香的哟,并不是不喜欢,不至于对着一片郁金香,不屑地说,“什么呀,这个”。看上去就美好的事物,何苦不喜欢呢?

 


 

【花与鸭嘴兽与植物卡片】

 

花与鸭嘴兽

台湾水韭Isoetes taiwanensis

花与鸭嘴兽

台湾水韭Isoetes taiwanensis

 

台湾水韭仅生长在台北北部的阳明山梦幻湖,濒危等级属于“极危”,是比熊猫更为濒危的物种。虽然名叫“水韭”,其实不过是长相与韭菜相似罢了,自身属于蕨类植物,不会开花,自然也不结果,繁殖要靠孢子或者无性生殖。

 

梦幻湖的风景还算美妙,只是为了保护台湾水韭,除非从事相关课题研究的人员,不然任你是什么高官权贵,也禁止跳下观景台,靠近水边。“所以我不可能靠近了,对吗?”“其实嘛,清晨去那里的话,工作人员还未上班,跳下去拍照也未尝不可,只是不大地道。”我倒是最终没有跳下观景台,因为那几天总有暴雨,台下是一片泥泞的沼泽。

 

 

花与鸭嘴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