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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王与最孤独的植物

在旅行途中,我去看了迪士尼的电影《狮子王》。恰好上映,想着,唔,去看场电影也不坏呀,于是就去了。时隔二十五年,再次看到《狮子王》,心里头那滋味,是不大好受呀——说是说不明白,反正就是不好受。

 

最初动画版的《狮子王》于1994年在美国上映。我是无缘跑去美国观赏,但有个同学从什么地方搞到了电影的录像带。相当有手段,才能搞得到。录像带是英文版,里面一行字幕也没有,我们围着录像机,大看特看起来。看了好多遍。后来此电影在中国上映,我又跑去电影院看了中文版,当初有许多不明所以的对白,才终于搞清楚。“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漫漫人生,总会经历几次类似的情境,一如独角仙的幼虫变成硬梆梆的蛹,而后作为成虫模样钻出地面,趴在树上吧嗒吧嗒舔食黏糊糊甜滋滋的汁液时,心里头所想的也无非就是:“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那时我还在读初中,《狮子王》的正版音乐磁带也买了,中文版和英文版都有,每一句歌词都记得滚瓜烂熟。初中毕业那年,《狮子王2》的磁带先于电影面市,我也即刻买来听了。二十五年之后,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看新版《狮子王》,听到《The Lion Sleeps Tonight》的歌声响起来,在我心里头有什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是关于孤独感。

 

这首歌曲原本是《狮子王2》中完整收录的——在1994年播放的原版里头,仅有这首歌曲的开头,被随意地哼唱出来。当初抱着《狮子王2》的磁带大听特听之时,我刚刚考入一所重点中学。周遭的同学各有其厉害之处,唯独我来自傻乎乎的地域傻乎乎的学校。当时怎么想的不清楚,如今看来,想必我是抱着深沉而敏感的自卑心在那里度过了高中的起始。

 

入学不久即去军训,按照名字的拼音顺序分配宿舍,八人一个房间。同一房间的几个人,我和他们并不熟识,说不上话。他们彼此聊得甚是开心,我唯有蜷缩在床的一角,沉默不语。

 

“哟,《狮子王》里头的歌,挺好听呢!”有人忽而说起。

 

“那是那是,毕竟迪士尼可是相当厉害的呀!”“哎?有什么歌吗?”“喂喂,你莫不是没看过?”这么着,几个男生争论起来。听着他们在那里说,我也怯生生地插嘴道:“那个,你们听过《狮子王2》的原声带吗?也很好听呢。”

 

“那是什么?还有2吗?”一个男生问道。

 

“电影好像在国内还没上映,原声带是有的。”我认真答复道,“里面的歌也好听,嗯,有个非洲土著风的歌,唱的是一条河,还有……”

 

“没听过呀,”男生将我打断道,“喂,你给我们唱一个可好?”

 

“对呀,唱一个!”众人附和。

 

“那个,歌词我,记不住,唔……换一个?换成《The Lion SleepsTonight》能行?”

 

“总之快唱吧!”

 

于是我开口唱。然而不幸就此降临,刚刚唱了两句,就有个男生笑起来:“嗳,我说,你唱的可是英语?你们听听,他唱的是英语吗?简直是印度味儿的英语呀,不觉得?混着咖喱和牛屎味儿!”

 

其余几个人都跟着笑起来,笑得不无夸张。仅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床角,说不出话来。

总之那时候在我周遭包裹着厚实的孤独感。

 

高中时代当然最终还是遇到几位合得来的同学,我也能够以正常——或可谓之相当正常——的方式与别人交谈。但那里头无不充斥着假象。每每回想,我觉得在军训宿舍里头,我体内的某一部分受到了无可逆转的损伤。我难以对别人抱以信任和温柔,也无从判断对方的善意是否潜藏着不可名状之物。

 

那时候我写了许多文字。诗歌,散文,小说,什么都写。唯有将厚实的孤独感诉诸文字,我才得以获得微弱的喘歇。也有女孩子跑过来说:“喂,孤独感什么的,就扔到河外星系去吧!”但我只是一味退缩,不能准确把握这话语之中的含义。

 

读大学时,此等情形愈演愈烈。我曾试图和别人一起组乐队、拍电影,或者拿起双筒望远镜外出观察野鸟。凡此种种,无不以失败告终,总之灰头土脸地败下阵来。别人沉醉其间,而我却显得格格不入。恰在此时,有位老师——后来成为了我的导师——跟我说:“你呀,可愿意整理植物标本?”这么着,我获得了植物标本室的钥匙。

 

标本室里头整齐摆放着铁柜,打开任意一扇铁门,就会迎面扑来阴沉的气味儿。“标本用二氯化汞消毒来着,就是这气味儿,”导师说,“整理过标本要记得认真洗手。”我的工作实则简单而乏味:将每个铁柜里头尚未分门别类归档的植物标本,放到相应的格子里。无法确定种类的放置一边,只消将写下准确名称的标本,相应处理即可。大凡识字之人,皆可胜任此项工作。

 

但对于那时的我而言,正可谓求之不得。标本室里头几乎一整天都仅有我一个人,除却整理标本,在宽大而陈旧的木头桌子前读书也罢,写作业也罢,趴着熟睡也罢,或是仅仅看着窗外的泡桐树发呆,一切但凭我愿。我在标本室里头度过了整个假期,翻来覆去那几身衣服,总带着挥之不去的二氯化汞的气味儿。拜其所赐,植物确然看了不少,长进总也还是有的。有一天导师说:“你呀,可有喜欢的哪一类植物吗?不想深入研究?”

 

喜欢不喜欢呢?我陷入短暂而粘稠的沉思之中。若说喜欢,也确然喜欢,但究竟喜欢哪些种类,我却不得而知。想不出呀。“说来,湿地植物能行?”导师这么一问,我也觉得并不讨厌,于是选了一类湿地植物,开始了此后的研究工作。

 

我所选的,即是“眼子菜”——说来,无非是种并不起眼的水草罢了,若说喜欢,委实谈不上多喜欢,只是不讨厌。这已足够了,能够摆脱长久以来的乖离感,全心去做某件看似地道之事,于我而言,已是相当奢侈。人生不再错位,仿佛深藏不露的乡土医生,嘎吱一声,将错位的骨头矫正一般。在某个时间段里头,我有眼子菜就好。嘎吱。

 

外出考察与采集,查阅文献,去其他标本馆翻看标本,这个那个,纵使孤身一人,我也能应付得来了。在此期间,好歹结识几位友人,论文也顺利刊发。若说在学界有什么建树或贡献,那玩意儿是一点也没有,但反正我得以抛却了如影随形般的孤独感,成为了如今这副模样。

 

 

故而时至今日,若有人问我:“请你说说,最孤独的植物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眼子菜。舍此其谁。眼子菜自身倒是一丛一丛地挤在水里头,热热闹闹,不至于孤独,但那种热闹背后,藏着某种不吉利的隐喻。“我可是全都知道的哟!”凝视着眼子菜的时候,它们仿佛如此对我说道。我也同样知晓眼子菜的底细。不然,曾经那硬梆梆冷冰冰的孤独感去了哪儿呢?莫不是被眼子菜全盘吞了下去?

 

去年跑去日内瓦植物园的标本馆参观,我找到存放着眼子菜的铁柜,不无感怀地轻轻抚摸,继而拍了照片。若说那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唔,就像倘若再次遇到当初那位女孩子,我会和她说:“喏,孤独感那破玩意儿,已经丢到河外星系去了哟!”便是这样一种心情。

 


 

【花与鸭嘴兽与植物卡片】

 

狮子王与最孤独的植物

眼子菜Potamogeton distinctus

狮子王与最孤独的植物

眼子菜Potamogeton distinctus

 

若在街头做上一场随机调查,拦住过往行人,问:“可知道眼子菜是什么?”想必极少有人知晓。纵使他们曾经与眼子菜相遇来着,也无非将其视为寻常水草罢了。叶片漂浮在水面,根扎在烂糟糟的淤泥里头。也开花,但相当寒酸,仅由水面挺立起一支短棒罢了。倘使给牡丹啦月季啦见到,定会笑话:“这也算是开花?真是个笑话!”

 

反正就是这么一类植物。若说对人类有何贡献,大约可以捞将出来,作为牲畜的饲料。但牲畜其实也不这么喜欢食用,聊胜于无罢了。说是饥荒岁月,人也采摘眼子菜为食,说来委实悲惨。“再也不要吃什么眼子菜了!”想到有人一边吞咽眼子菜羹,一边在心里暗自发誓,就觉得悲惨的不行呀。